归去来(261)
说不定,作为天道选择的人,嬴煜亲自下手,能彻底除了他这道神罚。
“不行!傅徵,别…”嬴煜使劲与傅徵抗衡,头疼不已地劝说:“我们再想想其他的办法好不好?朕知道你愤怒怨恨,我们再等一等…朕已经给太珩山传信了,再等一等…傅徵…”
刀尖一寸一寸地落下,几乎要戳入傅徵的血色伤痕。
傅徵眼底泛起古怪而畅快的笑意,他握住嬴煜的手腕,狠狠剜向自己的眉心。
温热的液体落到傅徵的眼皮上。
不是滑落,而是滴落。
是从嬴煜的指缝滴落。
嬴煜的另一只手攥住了刀刃。
锋刃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狂涌而出,顺着刀柄蜿蜒而下,染透两人交握的手。
傅徵动作骤然僵住,愣在原地。
他眼神空茫地望着嬴煜,撞进嬴煜眼底那片翻涌的痛楚里。
嬴煜又用那种难过的眼神看他了——没有指责,全是自责。
傅徵猛地松手,匕首“当啷”一声坠落在地,溅起两滴暗红血珠。他慌忙捧起嬴煜受伤的掌心,厉声斥道:“混账,谁让你挡的?!”
他当即运转灵力,想为嬴煜疗伤,可灵力被天罚死死压制,在体内寸步难行,一丝也引不出来。
傅徵愈试愈急,急到近乎暴怒,可就在这一刻,嬴煜轻轻柔柔地,将他拥入怀中。
“言若,我们安静一会儿吧。”年下者叹息出声,似乎是怕傅徵不配合,他又改口道:“陪朕安静一会儿,朕有些累。”
傅徵:“……”
寝帐内药香淡淡。
包扎妥当,两人并肩卧在床榻上。
嬴煜长臂一伸,牢牢扣住傅徵的腰,不由分说将人往怀中带了带,眼睫一垂,率先阖目休憩。
傅徵却半点睡意也无。
他一动不动,目光幽幽落在嬴煜近在咫尺的脸上,脑海里反复翻涌着方才那只被刀刃割得血肉模糊的手,心头沉下一股戾气。
为何、总是这么不乖。
第148章 不服(一)
傅徵安分了许久, 对外只道闭关。他将自己锁在占星楼内,闭门谢客,连嬴煜也拒之不见。
每隔几日, 便有蒙着黑布的囚笼被悄无声息地送入楼中, 布幔低垂,密不透风。
原本神性圣洁的占星楼, 渐渐透出一丝极为怪诞的异气。
白日里依旧云气缭绕、玉阶生寒,可一入暮夜,楼中便会漫出一缕若有若无的腥甜, 混着星砂与符咒的焦味, 缠在风里。
往日清辉流转的窗棂,如今常覆上一层沉沉暗影, 偶有微光从缝隙漏出,也不再是圣洁的银白, 而是带着血色的暗红。
下朝之后,百官散尽, 南蠡并未离去,他留在宣政殿外,与嬴煜一同立在廊下。
两人脸上都带着忧色, 抬眼望向天际那座高耸入云的占星楼。
“陛下, 占星楼已闭关两月有余, 国师他…当真只是闭关?”
南蠡声音压得极低,花白的眉峰拧成一团, 目光死死锁着那座隐在云雾里的孤楼,“往日楼间清辉遍洒宫城,如今却只剩阴翳笼罩,连风过之处都带着寒意。臣实在放心不下。”
嬴煜静静望着那扇偶漏暗红微光的窗棂, 半晌才漫不经心道:“傅徵从无虚言,他说闭关,便是闭关。”
话虽如此,他喉间微涩,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南蠡轻叹一声,老眼之中忧虑更重:“陛下,臣并非质疑国师,只是…那楼中近来常有异香异气散出,不似仙法,倒似…似有邪术。臣斗胆,恳请陛下允臣带人入楼一探,也好安心。”
嬴煜缓缓抬眼,目光从占星楼那片沉沉暗影上收回,落向远方,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不必。”
“他不想见人,便是天塌下来,朕也不会逼他出来。”
顿了顿,嬴煜再望向占星楼时,眼底只剩深不见底的沉凝:“无论他在里面做什么,朕都信他。”
不信也没办法。
普天之下,无人能奈何得了傅徵。
嬴煜散漫地在心底掠过这念头,指节无意识地轻叩廊柱。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心烦意乱——
到底是什么东西令傅徵如此痛苦?
嬴煜默然片刻,刻意移开话题,语气平淡:“南暨白过几天便领兵回京了,南相与他已是一年未见了吧?”
南蠡闻言,脸色稍霁,花白的眉峰微微舒展,欣慰点头:“暨白向来沉稳可靠,能为陛下分忧,臣心中安定。听闻他与火羽族谈了数月,终是达成共识,还将携火羽族使者一同归来。”
嬴煜轻轻颔首:“来者是火羽族公主,朕曾与她交手,此人精通异术,比她死爹要明事理得多。若她能助我朝解决守城大阵一事,傅徵肩上的重担,也能稍缓几分。”
话一出口,廊间气氛便静了下去。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绕回了傅徵身上。
南蠡深深看了嬴煜一眼,老眼之中带着沉沉郑重,认真问道:“陛下,您是真的…非国师不可了?”
嬴煜抬眸,毫不犹豫道:“是,朕此生,非傅徵不可。”
南蠡轻轻一叹,语气里没有半分反对之意,只有过来人清醒与忧心:“臣一把年纪,早不执着于世俗那些虚礼。臣并非反对陛下属意谁…”
他往前微欠身,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敲在要害上:“只是陛下,您是君,他是臣。国师本就权倾朝野、术通鬼神,本就有人在暗处揣度他功高震主、心藏异志。”
“如今陛下这般…事事以他为先,来日若有半点风波,旁人第一个扣在他头上的,便是监守自盗,迷惑主上的罪名。”
“到那时,陛下越是护他,旁人便越会说他迷惑君主、恃宠弄权。他一身清名、一生功业,说不定都会因陛下这份心意,落得满身污名。”
南蠡望着嬴煜,目光沉而恳切:“陛下可有想过这些?”
嬴煜猛地烦躁拂袖,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冷硬与不耐:“傅徵说过他不在乎,朕也不在乎。”
南蠡一怔,看着眼前帝王眼底那股不管不顾的维护,苍老的脸上终是露出几分复杂动容。
半晌,老将军轻轻一叹,眉宇间的凝重散了几分,只低声道:“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陛下既已拿定了主意,臣,便不再多言了。”
嬴煜看着他鬓间花白、一身风霜,忽然转了话头:“南相可知,暨白为何迟迟不娶亲?”
南蠡淡淡一笑,神色平和:“他与陛下一样,自有主张。”
嬴煜微微前倾,追问得更紧:“您究竟知不知道缘由?”
南蠡缓缓闭目,再开口时声音沉缓如水:“因为他心中,藏着一个妖。”
嬴煜骤然一怔,失声开口:“您竟然知道?”
南蠡低笑一声,眼底带着阅尽世事的通透:“少年人,纵在朝堂上叱咤,于战场上纵横,可在情爱二字上,眼底眉梢,终究藏不住半分心事。”
气氛难得松快几分,嬴煜顺势再问:“那暨白知道您心里清楚这事吗?”
南蠡睁开眼,目光温和又笃定,道:“他想让老臣知道时,老臣自然会知道;他不愿让老臣知道,老臣便装作不知便是了。”
嬴煜若有所思道:“朕总算知道傅徵为何喜欢跟您聊天了。上善若水,南相是接近此道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