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237)
傅徵心下松快不少,拉着帝煜的手又走进人群,“为何?”
帝煜想了想,从身上摸出一段莹白如玉的指骨。
傅徵脸色微变,伸手要夺,却被帝煜躲开了。他不由得叹气:“陛下怎么还留着这个东西?”
那是弑影的指骨。
“你送给朕的,朕自然要留着。”帝煜不容置疑道,而后随口道:“朕记得就是那晚起,你变得…乖顺了许多。”
傅徵啧了声:“什么乖顺不乖顺…”
帝煜戏谑道:“就是会主动勾/引朕,肯给朕睡了。”
傅徵:“…你遣词用句能不能别这么粗俗?若是给南相听到了,怕不是要被你气活。”
帝煜理直气壮道:“朕不记得他。”
“是啊。”傅徵抬眸,眸光温润如水,凝望着眼前之人,“陛下记得我,便足够了。”
两人并肩踏入喧嚣灯火之中,傅徵浅笑轻言,与他低声细语。帝煜一面听着,一面恶趣味发作,拿起摊边的绒花,轻轻簪在傅徵发间。
傅徵只温顺垂眸,任由他胡闹摆弄,眉眼间尽是纵容温柔。
可无人知晓,此刻暖意融融之下,藏着怎样的真相。
便是弑影伏诛那夜,傅徵才惊觉到的真相——
他右眼所见的过往,从来都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目之所及之人的记忆。
那夜,他自帝煜眼底看见的画面里:那个身着帝袍、强横施暴、占据绝对掌控的身影,根本不是帝煜本人。
那是一个,冒充帝煜的人。
而被禁锢、被强迫、无力挣扎的视角才是帝煜本人。
所以后来,两人行亲密之事时,那段记忆里的视角被生生蒙上双眼,看不见,逃不脱,只能任由那冒充帝王之人,肆意掠夺,无从反抗。
普天之下,有谁敢这般肆无忌惮?
只有傅徵。
是他,曾化作帝煜的模样,窃居龙椅,欺瞒天下。
是他,亲手将真正的帝王囚禁于暗无天日之处,强迫、禁锢、掠夺,罪无可赦。
杀了弑影那晚,傅徵记忆未全,只摸到真相一角,便已如坠冰窟,绝望阖目,浑身血液都似冻僵凝固。
他都做了什么?
念头每多一分,寒意便深一重。傅徵不敢细想,不敢深究,却又无法自欺。
于是此后所有的温顺、所有的贴近、所有不动声色的退让与纵容,都成了他慌乱至极的弥补。
直至后来在融元鼎中,万年前所有记忆轰然回笼,碎裂画面拼作完整炼狱——
那些他拼命回避的画面、不敢承认的罪孽、深埋在时光最暗处的暴行,一字一句,一刀一痕,清清楚楚,全烙在了他的神魂上。
这便是傅徵这些时日心神不宁、魂不守舍的根源。
傅徵指尖微寒,重新将那翻江倒海的恐惧与罪孽狠狠压入神魂深处,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纵使帝煜想不起来,又有何妨?
“喜欢吗?”帝煜得意地举着一枚剔透的鲛人糖人,递到他眼前,眸子里全是作弄人的张扬笑意,随即狠狠一口,咬断了糖人鲛人的尾巴。
傅徵抬手,温柔拭去帝煜唇瓣上沾着的糖渣,轻声道:“陛下开心就好。”
他缓缓扬起一抹温软的笑,依旧是帝煜独见的温柔眉眼,眸光清浅,暖意融融。
只要陛下此刻开心,便够了。
傅徵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之中,一半是烈火般的贪恋,一半是寒冰似的罪孽,神魂生生撕裂,几近崩断。
人前温柔浅笑,人后寒骨凌迟。
一面情深意重,一面万劫不复。
傅徵笑着望向帝煜,温柔得近乎虔诚。
第132章 无妨
此地界距离太珩山不远, 傅徵和帝煜趁着月色来到太珩山。察觉到二人气息,况御风早早在山门等候。
三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没多说客套话。
况御风点了点头, 转身往山里走:“先前的月桂小院, 一直为二位留着。”
帝煜和傅徵并肩跟上,踩着月色往院中走去。院心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屋檐下挂着两盏旧灯笼,光色昏柔,看着很是清静。
况御风抬手布下茶具, 指尖灵力轻绕, 沸水自壶中徐徐倾出,茶香很快漫满小院。
“前不久听说二位毁了沧溟城, 未能亲眼瞧见这盛况,实属遗憾。”况御风微笑道。
帝煜指尖漫出一缕浊气, 轻飘飘堵在壶嘴处。悬浮的茶壶顿时倒不出茶水,壶身微微发颤, 壶盖“嗒嗒”直蹦,像是气极了。
帝煜看得好笑,指尖轻轻一弹, 壶盖“嗖”地飞了出去。
那茶壶立刻蔫了半截, 委委屈屈地飘到况御风身边躲着。
帝煜这才百无聊赖地开口:“况掌门自龙域现世后便缩回太珩山, 若说独善其身,这天下怕是无人能及。”
况御风面不改色道:“陛下说笑了。在下能力微薄, 沧溟城旧事又牵扯甚多,实在不便卷入其中。”
顿了顿,他看了眼明显心不在焉的傅徵,又道:“再说有二位在, 还轮不到在下多管闲事。”
傅徵只是客气地扯了扯唇角,没接话,目光淡淡落在院外的月色里。
况御风见状微微蹙眉,轻声问道:“前辈似乎有心事。”心里却暗自嘀咕——莫不是又被陛下强迫着干了什么为难事?
“有些累罢了。”傅徵勾唇一笑,拿起茶杯打算喝一口,却发现茶杯里面是空的。
帝煜轻笑出声。
那只方才受了气的小茶壶立刻乖巧地飘过来,刻意绕开帝煜,安安稳稳给傅徵斟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水。
况御风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理解:“前辈接连承接了两只大妖的妖力,按道理说,本该闭关上几十年,好好稳固修为。”
帝煜亲亲热热地拉住傅徵的手,道:“等回到涿鹿,朕为你专门打造一处静室,再取天地灵宝为你温养,谁也不能打扰你。”
傅徵无心闭关,回握着帝煜的手,笑了笑:“此事容后再谈。”
帝煜把傅徵的手拉到况御风面前,道:“你再替他瞧瞧。鹭彤说他根骨不稳,要融合龙骨修行,可鹭彤终究是妖,朕信不过。”
况御风指尖轻轻搭在傅徵腕上,灵力稍一探便收回,道:“陛下放心,前辈并无大碍,只是陛下,如何会与鹭彤妖尊相识?”
“传闻她最讨厌人类,误入鹤洲之人皆被她炼成了阴兵。”
帝煜敷衍道:“朕不记得,好像朕帮过她什么忙。”
傅徵缓声道:“五千年前,鹭彤还只是鹤洲一介山鬼,妖力微薄。鹤洲灵气繁盛,引来人修与妖修勾结进犯,小妖与精灵尽数被擒——血肉被修士炼作丹药,根骨被妖族取去当做沧溟城的地基。”
“那时陛下正至浊气溃散之际,途经鹤洲,听见鹭彤的复仇祈愿,便闯入沧溟城,替她夺回了那些小妖的尸骨,只是余下的石妖骸骨,已经被制成了万妖蛊,除非开启万妖蛊,否则再难寻回。”
“后来陛下浊气散尽,遭群妖反扑撕碎,直至数百年后肉身重塑,才得以离开那片死地。”
帝煜微微一怔,抬眼望向傅徵,眼底藏着几分讶异,似是不解他为何会对这些事一清二楚。
傅徵轻笑一声,指尖轻点自己右眼那抹灰白瞳仁,道:“是月魄珠让我看见的。”
“是了。”况御风颔首,淡淡补充,“我听师兄们说过,后来鹭彤妖尊修为大成,寻到当年血洗鹤洲那些人修的后人,将他们一一屠尽,一个未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