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150)
她宁可认下是自己的儿子引来了灾祸,也不愿以全族的存亡做赌注。
最终,女皇终是松了口,准许傅徵将嬴煜带离。
女皇以炎水苍生为念,亲手将幼子放逐。
可世事偏就这般荒诞无常,嬴煜也因这场放逐,逃过了炎水覆灭的一劫。
故人身影消逝,废墟重现于眼前,嬴煜瘫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硝烟弥漫的天空。
原来,母皇让他离开并非是想他活下来,而是在驱逐灾星。
嬴煜低低笑了一声,喉间溢出的气音带着血沫的腥甜。
或许他该难过的,为这半生颠沛,为这灾星之名,可他偏生半点波澜都无——母皇那般抉择,于她、于炎水,本就无可厚非。
他只是…只是觉得太累了,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贴身的护身符骤然漾开一圈幽微的光晕。
迷蒙间,嬴煜感觉到有人在凝视着自己,他拼尽残存的力气睁开眼,只见一道熟悉的影子立在眼前,似近还远,看不真切。
“为何如此?”淡漠的声音破空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他口中的“如此”,便是嬴煜没有彻底根除怨魔,反而将羲和族的执念留了下来的举动。
嬴煜闭眼,咧嘴一笑,混不吝地说:“不想如你所愿!”
那光影语气缥缈:“不自量力。”
嬴煜啐了口血沫,“不自量力的是你!”他道:“以你的性子,能清除怨魔早就清除了,为何没清除?因为你做不到!”
“若朕没猜错,熄灭炎水之人只能由炎水之人完成。”
嬴煜喃喃自语,随后笑了起来,“血脉…竟然又是血脉,虽然朕不学无术,但却沾了这血脉的光。”
“想来朕引得国师青睐,也是因为这身血脉。”嬴煜冷冷道:“毕竟从炎水到涿鹿,再从涿鹿到炎水,从来都在国师的算计之中。”
光影微微晃动,似是极不认同他的话,语气骤然加重:“是你自己执意出走。”
嬴煜挑衅扬眉:“是,朕走了就不会再回去!”
傅徵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你留下羲和族的执念根本无用,他们早已魂归尘土,这般做,只会徒增后患。”
“朕乐意!”
“哪怕你已经窥见了当年的真相?”傅徵的声音轻了些,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
嬴煜不耐烦道:“不然怎么办?掘地三尺,去九泉之下哭天抢地地质问母皇,为何要那般待我?事情已经够烂够糟了,被放弃就被放弃吧,总归活下来的是我。我不仅要活好今天,还要活好明天、后天、大后天!”
傅徵的光影微微晃动,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煜儿,我从未放弃你,是你一直试图离开我。”
嬴煜冷笑:“因为于你而言,朕只是枚有用的棋子。”
“妻子?”傅徵的声音染上几分不悦,轻轻重复着,眉峰微蹙,“你在胡说什么?你最近越发古怪了。”
…那些稀奇古怪的梦境。
“棋子!下棋用的棋子!”嬴煜忍无可忍地低吼,若非浑身剧痛动弹不得,他此刻定然要一拳打散这道碍眼的光影。
傅徵却像是没听出他的怒火,淡淡道:“你棋艺本就烂得很。”
嬴煜噎了一下,更觉不痛快:“那是你从未好好教过朕!”
傅徵的光影凝了凝,声音温了些许:“你乖乖回来,我好好教你。”
“回你大爷的!”嬴煜咬着牙,拼尽全身力气撑起身,狠狠一拳挥向那道光影,将其击散。
不过片刻,光影便重新凝聚,傅徵的声音响起,似是不经意地问道:“你是如何断定,怨魔的幻境并非真正的梦境?”
嬴煜的动作猛地顿住,脊背瞬间绷紧,僵硬得厉害——只因那些幻境里,从来没有傅徵。他近来夜夜多梦,梦里全是傅徵的身影,没有傅徵的梦,又怎会是真的?
怔忪片刻,嬴煜强撑着冷哼一声,大言不惭地扬声道:“朕修为高深,自然一眼便看穿了!”
光影轻轻颔首,语气里带着真切的称赞:“陛下果然厉害。”
“……”嬴煜一时语塞,半晌才梗着脖子道:“你就算夸朕,朕也绝不会回去的。”
他抬手扯断颈间的红绳,将那枚护身符狠狠掷在地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这一次,是真的永别了。”
“珍重,先生,朕期待你登基那一日。”
“那定然是整个神州的河清海晏。”
光影凝在原地,许久未曾散去,像是被最后那句道别钉在了满是碎石的废墟上。
风卷着灰烬掠过,拂过嬴煜染血的衣襟,也拂过那枚被弃在地上的护身符,符身的幽光忽明忽暗,不久之后便灭了,变成一块普通的木头。
嬴煜迎风而走,北风刮在他细密的伤口上,疼意惹人心烦,嬴煜烦躁地砍了两只拦路的精怪。
肩头上的符纸悄悄舞动一角,又轻轻贴上,将源源不断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注入嬴煜身上,看起来温柔极了。
可灵力的主人此时此刻却顾不上温柔——
傅徵一掌重重拍在案上,紫檀木桌面嗡鸣震颤,溅起的墨点簌簌落在奏折上。这声含着怒意的巨响,硬生生掐断了官员口中的述职之言。
殿内霎时安静,大臣们面面相觑,神色惶然,谁也猜不透究竟是哪句话触怒了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国师。
难道是…给陛下迎娶皇后冲喜一事?
对嘛!做老师的还未娶亲,做学生哪能先立后?这不是打国师的脸吗!
死嘴,没事提什么提。
偏有那机灵想讨好的,硬着头皮出列,躬身恭声道:“启禀国师,臣族中有一女,温婉贤淑,品貌皆优,与国师实乃天作之合……”
“退下!”
冰冷的二字陡然砸下,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那大臣浑身一颤,忙不迭应道:“是、是…”
大臣们纷纷退下,傅徵冷不丁出声:“小南将军留下。”
众人脚步不约而同地一顿,齐刷刷偷摸着朝那容貌温润的小南将军瞥了一眼。走在最后的几位老臣,还默契地放慢了步子,眼底的揣测藏都藏不住。
这小南将军虽是南相的嫡孙,年纪轻轻便崭露头角,可也不至于让国师这般另眼相看吧?
众人心里头嘀咕,脚步却不敢耽搁,匆匆退出了大殿。
待殿门合上的刹那,一个荒诞又大胆的念头,不约而同地在众人心里冒了出来——
从未见过国师亲近什么女子,莫非…国师好男色!
殿内落针可闻。
傅徵简明扼要地吩咐:“你即刻带人出发,务必将陛下请回来。”
南暨白:“……”
带谁?
干什么?
请谁回来?
去哪儿请?
前段时间他主动请命,要带人去追回陛下,可国师信誓旦旦地说不用。
如今陛下早不知跑向了何方,半点踪迹都寻不到,国师又催他出发寻人了——
所以国师还是在变相惩罚他吧?
“是陛下发生了何事吗?”南暨白斟酌着问。
傅徵眸中浮动着晦暗不明的光,语气平静道:“陛下年纪尚轻,不知分寸,确实不能任由他胡来。”
南暨白默然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