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141)
帝煜生气地说:“…只是玩笑罢了。”
傅徵瞧着他这般有气撒不出的模样,终是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他抬手,指尖带着几分暖意,轻轻掐了掐帝煜的脸颊,笑意染了眉梢:“你还气上了?”
放肆!
简直放肆至极!
他竟敢掐天子的脸?
帝煜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连攥着傅徵手腕的力道都松了几分。
“我叫了午膳,我们边吃边说?”傅徵见好就收,及时顺毛,指尖顺势从帝煜的脸颊滑下,落在他的腕间,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
帝煜这才回过神来,喉间溢出一声冷哼,似笑非笑道:“行啊,那朕要喝鱼汤。”
陛下是否想喝鱼汤有待确定,但那咬牙切齿的意味颇有将傅徵这条“鱼”给炖了的意思。
傅徵怎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当即低笑出声,然后用目光缓慢地描绘着帝煜,一本正经道:“昨晚没喝够吗?”
“……”帝煜满脸不解又莫名警惕地瞪着傅徵。
虽然说的是鱼汤,可从傅徵口中出来,偏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他眉峰微蹙,墨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盯着傅徵的笑脸,像是在看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傅徵轻咳一声,后知后觉到脸热,竟生出几分自己为老不尊的荒谬感,方才那点戏谑的心思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帝煜挑眉道:“朕记得先生最是孤高自持,想不到这些荤话也是张口就来。”
傅徵笑道:“臣听不懂陛下的意思,陛下想哪里去了?”
帝煜微顿,像是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一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朕如何知道你口中的鱼汤到底是什么脏东西!”
傅徵一脸无辜:“鱼汤…不就是鱼汤吗?”
帝煜盯了傅徵片刻,而后唇角扬起促狭的弧度,直接道:“是吗?朕还以为是先生的…”
后半句尚未落地,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及时堵上了嘴。
傅徵无语地望着帝煜。
帝煜被捂着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却偏生挑衅地扬了扬眉,墨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戏谑的光,那模样仿佛在说:朕敢说,你敢听吗?
“先用膳。”傅徵强行岔开话题,指尖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热意。
帝煜哼了声,他拿开傅徵的手,“朕不吃饭也不会饿死。”
“啊,那你可真厉害。”傅徵拿起榻边的衣衫递过去,语气里的敷衍几乎要溢出来。
“……”
膳食摆得妥当,青玉案上罗列着精致的碟盏,正中间的鲫鱼汤袅袅地冒着热气。
傅徵为帝煜布着菜,骨瓷的汤匙舀起莹白的鱼肉,仔细挑去细刺,才轻轻放进帝煜面前的玉碟里。他动作从容,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和,指尖偶尔擦过玉碟边缘,溅起一点细碎的水光。
帝煜打量着傅徵,问:“从前我们也这样?”
“哪样?”
“你亲自为朕布菜?”帝煜奇怪地问。
傅徵不像是做这些事的人。
果然,傅徵笑着摇了下头:“陛下身边有管事太监,何须臣来做这些旁枝末节的琐事。”
他将挑净刺的鱼肉推到帝煜面前,骨瓷汤匙轻叩玉碟,发出清脆的声响。
“况且陛下始终对我心怀怨怼,哪里肯跟我同桌?”傅徵轻声道:“即便偶尔同桌,也是不欢而散。”
“是吗?那太可惜了。”
帝煜故意道:“没能记得爱卿伤心失落的模样,真是可惜,那定然十分赏心悦目。”
傅徵:“……”他不是在博同情吗?同情呢?
帝煜悠哉悠哉地喝着鱼汤,唇边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抬眸睨着傅徵,语气散漫又笃定:“先生,何必装出这幅样子?就算朕不记得从前事,也清楚你的性子,若朕惹你不痛快,你只会变着法子让朕更难受。”
傅徵若无其事地笑了下,略显缅怀道:“不过你经常气我倒是真的。”
“所以说,可惜啊。”帝煜放下汤匙,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碗边缘,笑意染了眉梢,眼底却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傅徵抬眸:“陛下想看到从前吗?”
帝煜了然道:“通过你的识海?”就像上次在山洞那样。
傅徵微微颔首,骨瓷汤匙轻轻搁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左右无事,我们还要在此地盘桓数日。陛下既想不起前尘旧事,倒不妨透过臣的识海,去瞧上一瞧。”
帝煜闻言,指尖摩挲玉碗边缘的动作缓缓停住,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如今他失了浊气傍身,神魂比往日脆弱数分。若是傅徵存心使坏,他怕是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傅徵将他眉宇间的迟疑尽收眼底,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抿一口,掩去唇边一闪而过的笑意,抛出一句带着致命诱惑的话:“或者换个说法……”
“陛下,你想知道,当年的你是如何欺师灭祖,悖逆人伦的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似淬了蜜的毒,一字一句都带着勾魂摄魄的力道,钻进帝煜的耳朵里。
帝煜眸光一沉,毫不犹豫地抬手覆上傅徵的手背,语气干脆利落:“开始吧。”
“煜儿,莫急。”
傅徵反手握紧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熨帖而来,他垂眸沉吟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想想…从何时开始呢?哦,从你又一次逃出宫说起。”
话音落,傅徵指尖凝聚起一缕清浅的莹光,缓缓点向帝煜的眉心。
那光温凉柔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周遭的光影霎时扭曲,窗外的蝉鸣、案上的茶香尽数褪去,唯有傅徵低沉的声音,像从遥远的时光里传来:
“你真的是个很会折腾的孩子。”
第82章 情窦
昭武三年, 少帝出逃。
殿内沉穆无声,唯有铜鹤香炉中檀香烬燃,偶落一星细屑, 轻响可闻。
孙大监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金砖上, 脊背绷得笔直,连喘息都不敢高声, 声音抖得不成调:“奴才孙谨,叩见国师!奴才失职,看顾不周, 致使陛下偷跑出宫, 惊扰国师清修。奴才罪该万死,请国师降罪!”
傅徵端坐于案几后方, 眸光落向台外落日熔金。
闻言,他淡淡抬眸扫过伏跪之人, 月白道袍的下摆被风拂动,却无半分暖意。薄唇轻启, 声线平静无波:“知道了。”
这轻飘飘的话语,竟比台角铜铃坠响更具千钧之力。
孙大监伏在地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却连抬头的勇气也无。
傅徵不疾不徐道:“陛下出宫之事, 莫要声张。”
孙大监浑身一颤, 忙不迭叩首:“奴…奴才遵命。”
傅徵:“对外称陛下抱恙,闭门静养。其他的事本座自会料理。”
孙大监心头一凛, 哪还敢多问半句,只一个劲地磕头应承:“奴才省得!奴才定然守口如瓶,绝不敢走漏半点风声!”
大殿里又只剩下傅徵一人。
自从嬴煜登基,算来已是一年光景。
这一年来, 那位少年天子的顽劣,几乎成了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头疼事。
傅徵原本是打算亲自教导嬴煜,怎奈城中护城阵法多半损毁,亟待修复,他整日里奔波忙碌,分身乏术,只能将嬴煜托付给太傅与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