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276)
傅徵彻底抑制不住火气,他再次抓住嬴煜的领口,死死盯着他:“你竟敢与外人联手压制我的灵力?!说,那个人是谁?!”
“并非一人。”嬴煜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沉稳不容挣脱,语气依旧平和,“是一群术士,南相寻来的,替朕解玄铁链的人也是他们。朕已打算将他们归入典客司…”
“够了!”傅徵怒不可遏地厉声打断:“术法之事有我,有紫薇台便够了!何须你再寻旁人?!”
嬴煜声调微扬,强调:“你现在需要歇息。”
“我不需要!”傅徵的声音盖过一切,没有半分过往的端肃,目眦欲裂地望着嬴煜,难以忍受道:“从离开炎水到今天,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没有我就没有你的今天!我为你殚精竭虑,逆天改命,处处为你着想!你…你不仅想要逃离,还敢同外人勾结压制我的灵力!”
“你也想看我沦为废人?”
“也对!你本就会亲手杀了我!”
“踩在我的尸骨之上一步登天么,煜儿!”
“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傅徵指节死死扣住嬴煜肩头,逼他直视自己,声线嘶哑到发颤:“你怎么敢…”
“怎么敢将我…弃若敝履?”
嬴煜忍受着傅徵的无端指责,抓住傅徵言辞里的漏洞,注视着他的眼睛,冷静问:“朕会杀了你?你从哪里得知的?”
傅徵挥袖展出离镜,冷笑道:“你想看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离镜骤然暴涨,镜面铺展开来,化作数丈方圆的光壁,冰冷的镜光倾泻而下,将嬴煜周身笼得密不透风,无处可避。
傅徵死死盯着镜面,瞳孔因极致的痛苦与癫狂而收缩,镜中景象翻涌不息,一幕幕逼真如亲历——
是他与嬴煜因立场相悖反目成仇,朝堂之上针锋相对,江湖之中兵戎相见,缠斗了无数个春秋;
是他被执念与猜忌裹挟,亲手将嬴煜囚禁于深宫暗牢,施以酷刑、百般折磨;
是嬴煜忍辱负重,得忠臣相助破桎梏而出,与他割席断交,自此势不两立,十年相杀,不死不休。
原来他在嬴煜的历劫路上扮演着这样的角色吗?
可是他没有做过!
不,他做了!
到底做了没有?
傅徵一手死死抱头,一手猛地拔剑,剑锋直指满脸错愕的嬴煜,声线撕裂般颤抖:“今日…你若敢踏出此地,我便亲手…杀…”
杀?
不行。
长剑“哐当”坠地,傅徵浑身一颤。镜中是虚妄的幻影,眼前才是他的煜儿,他怎能对他拔剑?
嬴煜察觉到离镜的古怪之处,他急切地扑过来抱住傅徵,“傅徵!傅徵!你别看镜子了,看着朕,你看着朕。”
那些画面太过真实,痛彻心扉的恨意与无力感席卷全身,傅徵只觉颅顶剧痛如裂,像是有万千根针在同时穿刺,他痛苦地抱住头,用力推开嬴煜的怀抱。
“滚开——”
傅徵以手扶额,眼底猩红如血,恍惚地喃喃自语:“到底哪边是真实的?哪边才是…我的煜儿…”
他浑身颤抖,眼前真假难辨,既被镜中的恨意驱使,杀意翻涌着要扑向嬴煜,又被心底深处那点不肯割舍的执念死死拽回,疯魔之间自相撕扯。
嬴煜置身离镜的光域之中,目之所及空无一物,自始至终,唯有傅徵癫狂失态的模样落入眼底。
“傅徵…你冷静一点,你看清楚,朕在这里…”嬴煜再次上前,欲要将人稳住。
可傅徵神志混乱,时而猛地将他狠狠推开,力道狠戾;时而又死死攥住他的手臂,指节嵌进皮肉。
望着那双曾冷静淡漠的眸中翻涌的杀意,嬴煜身形一滞,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怔忡。
下一瞬,嬴煜俯身拔剑,手腕一转,剑锋直指傅徵!
傅徵瞳孔骤缩——
嬴煜姿态狠绝,眉眼间不见半分温度,竟与离镜中那个与他不死不休的帝王,分毫不差。
心底那根紧绷的弦轰然崩断,傅徵心如刀割,绝望之下反手拔剑,利刃破空,划出一道刺目白光。
到底是…回到了原本的轨迹吗?
剑刃即将触及嬴煜脖颈的刹那,傅徵却猛地收劲,反手一转,长剑再度“哐当”坠地。
罢了…罢了。
傅徵怀着平静的绝望感,缓缓闭上眼睛,用力抱上嬴煜,看上去就像亲自撞向了嬴煜的剑尖。
与此同时,“咔”一声,傅徵背后传来镜面被刺破的声音。
嬴煜一手揽住摇摇欲坠的傅徵,一手执剑,狠狠刺入那面蛊惑人心的离镜!
镜面应声崩碎,碎片如冰屑四溅。
嬴煜紧搂傅徵,身形疾闪,避开锋利破片。
两道白光自镜碎处挣脱,如流星破空,直掠南海而去——那是月魄珠,离了术法禁制,终要回归本源之地。
傅徵来不及深究嬴煜为何没杀他,下一瞬,离镜被毁的怒意便如烈焰般窜上心头。
他猛地挣开嬴煜的怀抱,厉声质问:“为何毁了离镜?”
嬴煜忍无可忍,上前几步攥住傅徵的肩,狠狠晃了两晃:“你知不知道,你都快被那鬼东西逼疯了?”
傅徵气急道:“我已经没了神力,若是再没了离镜,该如何替你预测前方险境?”
“够了,傅徵,别再替朕谋划了!”嬴煜难过地望着傅徵,“镜子里的都是假的!朕分明什么都没有看到!”
“不是!”傅徵下意识反驳,甚至还想俯身去捡离镜的碎片。
嬴煜拽住傅徵的手腕,高声质问:“可你方才想杀了朕,这是真的吗?”
傅徵微顿,抬眸望向嬴煜。只见对方漆黑眼底逐渐涌起水光,傅徵心头一紧,忙不迭解释:“不、我没想杀你…煜儿…是镜子里、是镜子里的我想要杀你…”
嬴煜轻声追问:“所以,镜子里的你,不是真的,对不对?镜子里面的东西也都是假的,是不是?”
傅徵披头散发,状似癫狂狼狈,可那一刻,嬴煜噙泪望他,眼底盛满孤注一掷的期待,竟比傅徵更濒临崩塌。
傅徵久久凝望着他,怔然失语。
一滴泪自嬴煜长睫坠落,砸在傅徵手背上。
“是,那不是我…”傅徵重重吐息,反握住嬴煜的手,拼尽全力挺直脊背,缓步上前,伸臂将他揽入怀中,哑声道:“那些…都是假的。”
他的怀抱宽广用力却又伤痕累累,带着不知何去何从的颤抖,将脸埋在嬴煜颈侧,声音低哑发涩:“我不会伤你,从来不会。”
嬴煜拥住他腰身,如抱稀世珍宝,重一分怕他疼,轻一分又觉不够,“先生,在紫薇台休整一段时日,好不好?”
傅徵纵有不愿,可他对含着眼泪的嬴煜毫无办法,只能故作冷硬地应了声:“…嗯。”臂弯却不自觉地将人抱得更紧。
第157章 清明
傅徵醒时, 天光正透过紫薇台的窗棂,落在他衣袂上,暖得轻缓。
他坐起身, 只觉脑海澄澈, 近日盘踞在心头的躁戾与疯癫缓缓数散去,恍如大梦初醒。
前段日子的崩溃失控、那些不受控的偏执与杀意, 此刻回想,竟像隔着一层雾,模糊又不真切, 仿佛神魂被无形之物攥住, 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