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335)
羽岸看了眼置身事外的傅徵,又道:“那你咋不叫爹?”
九牙驰愤然道:“我早已将陛下视作父亲,怎可再认他人为父?”
羽岸忍不住乐道:“王上,他把娘亲之位留给你了。”
傅徵淡淡扫了他一眼,眼神微凉。
羽岸立马收了笑意,乖乖闭嘴。
花魇这些年向来闲不住,日日搜罗帝煜与傅徵的陈年过往,编撰成话本在望月楼售卖,风靡妖界不说,甚至悄悄流传到了人族境内。
她残忍地对九牙驰道出真相:“这股力量呢,是王上独有的,所以你当时被救,确实是王上的功劳。但你不在这个故事里,王上之所以救你,是为了唤醒陛下。”
九牙驰当场语塞,怔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傅徵懒得再看这场闹剧,抬手示意,让人将九牙驰带下去幽禁看管。
花魇极会察言观色,见状小心翼翼试探:“王上这些年四处寻访陛下,可有半点眉目?”
傅徵抬手捏着眉心,随口道:“哪有那么容易,不过才百余年光景。”
花魇连忙凑上前邀功:“不急不急,属下早吩咐了望月楼的夫君们,在天南地北都帮着暗中留意着陛下的气息与踪迹。”
傅徵缓缓颔首:“有劳你费心。”
“不劳烦不劳烦!”花魇笑得机灵讨喜,张口就表忠心,“属下对王上和王后,那可是忠心耿耿,半点不假!”
羽岸无语地盯着花魇:“你是狐狸,不是狗子。”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晃,转瞬褪去人形,化作兔子,乖巧蹭到傅徵脚边依偎着,软声开口:“话说回来,王上,我也早已拜托师父暗中留意陛下的踪迹。只要陛下开始重聚肉身,我们定能第一时间察觉。”
傅徵敷衍道:“哦?你师父还未驾鹤西去?”
羽岸无语片刻,道:“王上!我师父如今是仙门第一人,怎会轻易归西?”
傅徵思索道:“要不请他来紫微宫居住?”
况御风与帝煜也有些渊源,他理应替煜儿照应着。
羽岸没忍住道:“您这是在收集陛下遗物呢?”
傅徵不悦道:“他没有死,算不得遗物。”
花魇拎起兔子耳朵,羽岸胡乱蹬着腿哎呦哎呦,“陛下救我…”话一出口,三人都愣住了。
羽岸赶忙改口:“不是…王上救我!”
傅徵的神色又落寞下来。
看来,忘不掉帝煜的,并非他一人。
花魇低声斥责:“叫你乱说话!”
“谁准你揪我耳朵?”
“老娘还没揪你尾巴呢!”
“不准!”羽岸用力一蹬,兔爪在花魇额头留下三个点,他愤愤不平道:“只有我夫君才能揪我尾巴!只有寒凌能揪我尾巴!”
闻言,傅徵更加颓然了——
小兔和雪狼终成眷属,那他的陛下呢?
花魇更加无语:“你说话不过脑子嘛?秀给谁看啊?”
羽岸化成人形,悻悻然地挠了挠头:“王上,我不是故意…”
“退下吧。”傅徵阖上双眸,撑着下巴随口吩咐。
“…遵命。”
傅徵瞬间铺开神识,漫覆万里山河。
从峻岭山川到林间草木,从奔流河川到浩渺沧海,分毫细细探查,却始终捕捉不到一丝属于帝煜的气息踪迹。
寒凌缓步走入殿中,躬身行过礼,正色禀报道:“启禀王上,皇宫深处的封印生出异动,当朝皇帝遣人来,请您移步一趟。”
傅徵缓缓眯起眼眸,语气懒散:“如今人族在位的,是哪一位?”
“是九方姑娘的重孙。”寒凌恭声作答。
傅徵道:“知道了。”
蓝眸青年悄悄打量着傅徵神色,迟疑着轻声试探:“王上似乎心绪不佳。属下方才听闻,羽岸与花魇姑娘在殿内喧闹不休…”
“与他们无关。”傅徵出声打断,语气倦怠,“坐吧,寒凌,陪我对弈一局。”
“是。”寒凌依言落座。
自寒凌再度修成人形后,万年前身为半妖李四时的零碎记忆时常翻涌上来。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曾为了一只小兔,空等了一辈子。
等待从来都是磨人的煎熬。
眼下傅徵这般静默枯坐、日复一日寻人守候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和帝煜。
寒凌沉默片刻,终究忍不住轻声问:“王上…是不是心里着急了?”
傅徵轻轻摇头,闷闷不乐道:“阿煜等了我万年,我才等了区区百余年,又有什么可急的。”
寒凌望着他落寞侧影,低声宽慰:“陛下既许归期,便绝不会辜负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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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徵抵达人族皇宫时,当朝帝王携钦天监主事亲自出宫迎候,礼数周全,恭敬有加。
众人皆尊称他一声妖神大人。
这名号并非虚誉,以傅徵如今通天彻地的修为,担得起众人敬仰,名副其实。
玄袍不染风尘,鬈发随微风轻垂,异瞳疏离淡漠,傅徵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妖泽威压,步履从容踏入皇城。
他抬眸缓缓环视整座宫城,朱墙金瓦依旧是旧时布局,殿宇楼阁沿袭古老规制,飞檐翘角、回廊亭台,风物轮廓全都似曾相识,一如当年模样。
可物虽依旧,人事却早已全然更迭。
傅徵缓步穿行宫道,沿途宫人百官纷纷垂首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路行至皇宫深处封印之地,周遭灵气紊乱,隐隐透着躁动不安的晦涩气息。
傅徵驻足凝神,抬手凝起浑厚妖力,层层覆上封印脉络,稳稳压制异动、加固结界。
冥冥之中,傅徵也勘破了九方氏皇族气运日渐衰竭,根基摇摇欲坠,算来只剩十数年光景,便会彻底烟消云散。
王朝兴衰,天命轮转。
傅徵如今置身凡尘规则之外,无心插手人间朝堂更迭、皇族宿命,只安分将封印加固稳妥,便打算转身辞行离去。
临行前,傅徵循着旧年记忆,缓步走到昔日紫微台旧址。
此地早已改建成皇家藏书阁,亭台依旧,人事全非。
钦天监主事恭谨垂首,满心敬畏地陪立在一旁,不敢多言惊扰。
傅徵静静伫立片刻,眼底漫起几分恍惚怅然,终究敛了心绪,转身准备离去。
他心思沉沉,神思游离,步履刚迈出去,忽然有一团东西从古树枝桠间直直坠下,不偏不倚,正好砸落在傅徵身上。
周遭宫人侍从瞬间哗然惊呼,一片慌乱。
“哎呦!妖神大人!妖神大人!”
“十七殿下!”
“来人呐!照顾十七殿下的奴才呢?”
傅徵蹙眉抬眸,倒是砸得不疼,只是有些丢人,他堂堂妖王竟然…
看清眼前人的那一刻,傅徵瞳色震荡,心底骤然一窒。
只见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孩童,身着华贵紫袍,扒拉着傅徵的衣襟上,坐在傅徵身上,仰着小脸,一双眸子好奇又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挑衅,定定望着傅徵。
孩童语调稚嫩,毫不吝啬地夸赞:“你的眼睛真好看。”
顿了顿,孩童歪了歪头,说得天真又恶劣:“剜下来给孤玩,好不好?”
第195章 雨丝
傅徵久久不能回神。
宛若傅十四和妘煜的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