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166)
傅徵一定会来的。
第93章 洪荒记事(八)
洞穴里只剩下滴水的轻响。
嬴煜刚喘了口气, 便听见身侧传来一阵极轻的锁链响动。
他侧目望去,才发现不远处的阴影里,竟还蜷缩着一个人, 他再次警惕起来:“谁啊?是死是活?”
那人闻声抬起头, 露出一张白净灵隽的脸,荆钗布裙沾了尘土, 是一个姑娘。
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双手被玄铁锁链缚在石壁上,腕间勒出一圈青紫, 此刻也警惕地望着嬴煜。
“你…是人吗?”少女警惕着问。
“朕不仅是人, 朕还是皇帝。”嬴煜走近,拿出匕首敲碎少女手腕上的锁链:“你是谁?”
少女手腕重获自由, 连忙揉了揉勒得青紫的皮肉,被嬴煜简单扼要的介绍惊了一瞬, 眼底闪过几分错愕。
她定了定神,回答:“…我叫元伊薇, 是太珩山的守山人。一个月前,我父亲收到了太珩山观主的来信,得知太珩山有异动, 于是带着我们族人重回此处, 想加固地脉结界, 谁料刚到山下,就遇上了那蛇妖。”
她说着, 声音低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后怕:“我的族人都被蛇妖关起来了,他逼我破解结界的封印。我假意应承,才勉强拖到了现在。”
说话间, 她腰间的玉佩忽然轻轻震颤起来,原本黯淡的玉身,竟泛起一层温润的金光。
元伊薇惊得睁大了眼,下意识伸手去摸那玉佩,指尖触到玉面的温热,心头猛地一跳——这玉佩是初代国师所传,爹爹说过,唯有遇着她的有缘人,才会焕发光芒。
嬴煜意味深长地应了声,吊儿郎当道:“哦,原来你们就是那群不负责任的太珩后人啊。”
他指尖把玩着匕首,刀锋划过石壁,擦出细碎的火星,语气里带着几分凉薄的讥诮,“你们怎么不等洪荒结界被毁了再回来呢?”
元伊薇被噎了一瞬,随即微微皱眉,抬眸直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的锐利:“听闻当今圣上也是一心逃离皇宫,放着万里江山不顾,与我们有何两样?”
“当然有了!”嬴煜思及此处的困境,又想起先前差点溅到傅徵身上的毒液,气不打一出来,道:“朕将天下留给了这天下最厉害之人,你们呢?将太珩山丢给了一只半妖?和一只妖?你们怎么不将神州拱手让给妖族呢?”
元伊薇微微皱眉,被气笑了:“如此说来,陛下是想将天下让给国师?”
嬴煜:“对啊!”
元伊薇:“……”不是说国师与陛下势如水火,朝堂上动辄便要剑拔弩张吗?这皇帝是真皇帝吗?该不会是哪个山野间跑出来、自以为真龙天子的疯子吧?
算了,争执这个没有意义。
“…陛下可有办法摆脱此处?”元伊薇问,目光扫过洞壁上那些狰狞的爪痕,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嬴煜估摸着时间的流逝,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漫不经心似的随口道:“傅徵会来的。”
那语气笃定得不像话,仿佛傅徵不是远在朝堂,而是就候在洞门外一般。
完了,真是个疯子。
元伊薇头一歪,靠在墙上不动了,只是腰间玉佩不停地闪烁着,她小心翼翼地地用衣袖挡住。
傅徵静立在夜风里,眉眼间掠过一丝冷淡的兴味,衣袍与山影融为一体。他并未急着出手,或者说,他这具纸人身体的灵力根本帮不到嬴煜。
那他为何还在此处呢?
哦,国师只是想看看,嚣张不驯的陛下,要如何带着他的“命定之人”逃离生天。
随着情绪起起落落,傅徵逐渐透明的身体交织着滋滋不断的电流,淡青色的电光在他破损的衣袍上游走,灼出细碎的焦痕,可傅徵丝毫不以为意。
他目光死死盯着洞穴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暗流。
天道为何强迫他离开此处?
傅徵发觉自己竟有些窥不透天意。更让他心头沉郁的是,他隐隐意识到,这神州大地的掌棋者,从来都并非他一人。
那股凌驾于他头顶的力量,是他所有术法与尊荣的源头。他是天道亲选的国师,是承天之志的神使,自当恭谨守礼,循天命而行。
可是——
这股力量,竟敢妄图跟他争夺对嬴煜的掌控!!!
一瞬间,滔天的戾气冲破了傅徵素来冷淡的皮囊,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猩红。
符纸凝成的躯体寸寸溃散之际,傅徵灵台蓦地清明,一股无形的牵引力裹挟着他的神魂,仿佛瞬息跨越了万里山河,径直踏入了那片传说中神族栖息之地——
鸿蒙灵境。
鸿蒙灵境的云雾翻涌,显露出几道身披素色云纹袍的身影,周身神光流转,威严自生。
为首者声如古钟,震荡在灵境之中:“傅徵,汝乃天道所选神使,当守神谕,护神州安宁,何以私纵情愫,搅乱天机?”
傅徵眸色清湛如古井,波澜不惊,徐徐反问:“何为天机?”
为首者周身神光一震,语气愈发威严:“天机者,乃神州气运之纲,人间兴衰之序,帝王将相之命格,皆在其中,不容僭越。”
傅徵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讽似叹:“他于此地得遇命定正缘,这便是诸神口中的天机?倒是不知,诸位竟还要辖制人间的姻缘。”
“此乃他命中劫渡机缘,唯有为挚爱砥砺修行,方能道途精进,修为更上一层。汝不可再为他遮风挡雨,更不可因一己执念,擅改天道既定的命轨。汝速速离开此地,归去皇宫罢。”
神光垂落,字句间满是不容置喙的威压,震得周遭空气都在轻颤。
傅徵抬眸望向那团刺目的光,脊背挺得笔直,素来淡漠的眼底冷漠依旧,却凝着化不开的执拗,声音清冽又坚定:“我想亲眼看看。”
冲冠一怒为红颜吗?
傅徵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他没教过嬴煜这个。
而且,嬴煜真正动心之人,不是他么?
“痴妄,痴妄。”为首的神光连连喟叹,声线里满是高高在上的悲悯与不屑,“这与汝有何干系?”
傅徵垂眸,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灵境里飘过的一缕云丝,却又带着刺骨的凉:“莫非诸位在害怕?”
神光骤然暴涨,灵境之内风云变色,“天道无私,何来惧意?汝不过是窥得几分术法,便敢在此大言不惭,质疑天规?”
“我只是想看看,陛下究竟会听谁的。”傅徵垂眸,睫羽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近乎自言自语,“命定正缘,与师长教诲,陛下会如何抉择?”
“傅徵!”为首者的声音陡然沉厉,褪去了所有喜怒,只剩亘古不变的漠然,字字皆如天规铁律,“神使当断尘缘,不可耽于执念!”
傅徵缓缓抬眸,眉眼间不见半分惧色,只余一片执拗的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不问天道,不问命数,只问他——嬴煜的选择,便是我的选择。”
“那便让你亲眼见证,也好断了这虚妄执念,恪守神使之本分。”
话音落,灵境的神光骤然敛去,周遭的风云瞬间平息。
下一刻,傅徵的身影便如断线纸鸢般倏然坠出灵境,稳稳落于密林深处的山洞之外。他负手而立,衣袂被山风猎猎吹动,目光沉沉俯瞰着洞内风起云涌,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波澜。
两炷香的时间悄然流逝。
傅徵怎么还没来?!
嬴煜在洞前焦躁地踱着步子,先前那份胸有成竹的笃定,早已被焦灼的等待磨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