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200)
自这段缘分起, 傅徵的世界里,终于开始了不掺半分矛盾的暖意——
师父的温厚关切、悉心教导。
先帝的满心器重、倾力依仗。
而最灼目入心的, 是小殿下望向他时眼底的光,岁岁年年, 始终熠熠。
国师的亲传弟子,日后亦是国师。
国师辅佐帝王,本是天经地义。
可是傅徵不想辅佐其他人, 他看不上优柔寡断的太子和有勇无谋的晋王, 故而几次三番、不动声色、且步步为营地想挑起小殿下的夺储之心。
但嬴煜天生顽劣贪玩, 根本志不在此。
直到国破家亡,山河倾覆, 太多人被留在史书尘烟里。傅徵连哀思故国的余暇都来不及,唯有带着先帝遗志,扶持少帝,踏碎烽烟, 重整河山。
不经意的某个瞬间,傅徵蓦然回首,惊觉他身边只剩下嬴煜。
——他必须、死死抓住。
这么多年过去了,傅徵将这份执念刻入骨血,护他,纵他,顺他,容他万般肆意;亦训他,困他,束他,叫他寸步难移。
傅徵自己也理不清,他对嬴煜到底是何情感。但他行事向来如此,只要能达到目的,不惜任何手段——光明磊落的、阴损龌龊的、真心实意的、虚情假意的…
皆可为之。
他清楚地知道嬴煜对他的迷恋,然后说——
“求你乖一点。”
嬴煜被那轻缓的语调勾得心头发烫,晕头转向间凝望着傅徵的眉眼,只觉周身恍惚,思绪飘远。
就是这样的眼神。
无论嬴煜是恼怒还是愉悦,眼底总盛着对他的炽热与眷恋,直白又浓烈,撞得傅徵心口微紧,也让他的掌控欲疯长,只想将这团光,永远囚在自己眼前。
傅徵喉结轻滚,心念一动,扣住嬴煜手腕,猛地拽进旁侧深巷。
巷弄逼仄,微弱的天光被檐角遮尽,他反手抵壁,将人圈在臂弯,微凉指腹擦过他下颌,没等回神便俯身覆上唇。
初是清冽轻碾,带着掌控的力道,转瞬便染了急切,唇齿相缠间吞纳着彼此的呼吸。
嬴煜抬手扣住傅徵后颈,指节用力没入傅徵清凉的发间,仰头迎上的动作强势又沉溺,将那点缠绵揉得愈发浓烈。
缠绵稍缓,傅徵的指尖循着嬴煜颈侧肌肤轻滑,意想探向那片隐在衣料下的蛇纹,指腹刚触到冰凉的玉带,腕间便被骤然扣紧。
一瞬间,嬴煜眸间的迷濛尽数褪去,他用力扼住傅徵的腕骨,力道带着帝王的强势,半点不让。
“先生作何?”口吻是心知肚明的戏谑,
傅徵微顿,迎着嬴煜饶有兴致的目光,言简意赅地说出自己的诉求:“蛇纹。”
嬴煜心下了然,仍旧挑眉追问:“什么?”
傅徵唇齿轻启,吝啬得只吐三个字:“摸一下。”
嬴煜刻意提醒:“还在外面。”
“无妨。”傅徵凑近,抚摸过嬴煜的侧脸,耳语道:“陛下轻声些便是。”
嬴煜眸光微凝,笑出了声,反问:“为何不是先生轻声些?”
傅徵沉默片刻,索性贴身上前,清凉的身体抵上嬴煜火热的某处,以行动作答。
嬴煜眸光倏地沉了,比起自己轻而易举地沉溺,傅徵的身体反应真的很平淡。
“陛下。”傅徵低低地唤了声。
嬴煜眉梢轻挑,扣着他手腕的力道未松,声线却冷了几分:“朕最讲究公允,先生不愿意朕帮你,那朕也不要你帮。”
话音落,他便松了手,径直推开傅徵抵在巷壁的手臂,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袍,动作利落,半点不见方才沉溺的模样,转身便要走。
傅徵僵在原地,指尖还留着他颈间的温热,巷子里只剩两人方才交缠的气息,心口却莫名腾起一股燥郁的不爽。
那股情绪来得猝不及防,堵在喉间——他惯于掌控一切,偏被嬴煜这般干脆利落地抽离,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那点未散的情潮,尽数翻涌成了委屈的憋闷。
为何不让他碰?
明明前几日很喜欢。
回到紫薇台,国师仍旧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他确定的是,嬴煜确实生气了,因为嬴煜将他送到紫薇台门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离开之际,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生气般地哼了声。
傅徵立在阶前,望着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抬手抚上唇角,似还能触到方才唇齿相擦的温热,眉峰微蹙,转身进了台内。
罢了,生气便由他生气吧,养孩子最忌娇惯。
嬴煜离开紫薇台,步子沉得发狠。胸腔里堵着一团翻涌的火气,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方才巷间的温热还黏在唇齿颈侧,可傅徵那副淡然模样,却像盆冷水,兜头浇灭了他心头的热。仿佛方才的缠绵撩拨,不过是傅徵随手为之的小事。
他加快脚步,龙袍下摆扫过阶石,带起一阵风,满肚子的火气没处撒,全堵在喉咙口,只觉得自己像个独角戏的傻子,一腔热意撞在冷石上,连半点回响都没捞着。
他的情路怎么就这么坎坷!
不伦之恋也就罢了,心上人还是个分不清喜欢与纵容的木头!
嬴煜阔步闯进宫门,龙袍下摆扫过金砖带起风,一路攒的火气全凝在眉峰,原想回殿里狠狠泄一通闷火,抬眼却僵在原地——
傅徵正立在明窗下,指尖轻拂过窗沿雕花,清冽的身影衬着殿内烛影,竟比他先一步到了紫宸宫。
他顿在原地,眉峰紧拧,望着傅徵的眼神满是无语,语气生硬:“术法是让你这么用的?”
傅徵抬眸,神色淡静无波,半点不见被抓包的局促,缓步走到他跟前,“臣觉得哄陛下开心比较重要。”
嬴煜轻嗤,偏头避开他的目光:“你这话可不像个忠臣。”
“忠臣也不会跟陛下厮混到床上。”傅徵微勾唇角。
“你…”嬴煜蹙起眉头,扭头看向傅徵,“别说这样的话…不准那样说自己!”
“好。”傅徵温声应道:“陛下是因为臣的身体没有反应,所以才生气?”
“……”嬴煜喉结轻滚,略显不自在地清了下嗓子,别开脸找台阶,语气硬邦邦却藏着几分底气不足:“朕知道,你们修行之人…本就比寻常人能忍。”
顿了顿,他抬头不悦道:“可你也太能忍了!”
傅徵沉思道:“许是臣心里不愿,臣总觉得陛下年纪尚小…”
“朕已经十八了!”嬴煜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满是被小瞧的不满,“寻常男人这个年纪,连孩子都有了!再说…你既然不愿意,又为何!摸朕!?”
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
“因为臣想让陛下高兴。”傅徵垂眸看着他,语气淡静温和。
嬴煜骤然语塞:“……”
傅徵前倾身体,语气中罕见地带有一丝苦恼,“而且,陛下,臣总觉得…若臣有了反应,应当不会轻易停下…”顿了顿,傅徵认真地问:“陛下受得住吗?”
这话落得低柔,带着几分隐忍的沉劲,拂在嬴煜耳畔。
嬴煜抬眸,望着傅徵的眼睛,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为何不会轻易停下?
什么叫他受得住吗?
被紧得受不住吗?
然后直接交代?
那是有些丢人了。
“当然受得住!”嬴煜猛地回神,扬着下巴硬声接话,然后不屑一顾道:“如今是先生身体跟不上趟,搁这儿跟朕装什么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