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194)
御案上的奏疏,留着那人苍劲冷峭的批注笔锋,字字如针,似在无声提醒他,谁才是这朝堂真正的定局之人;
朝臣议事时一句“国师旧策如是”,总能让他指尖骤然攥紧,目光不受控地飘向紫薇台的方向,那抹属于帝王的掌控欲,被狠狠挫了几分。
无形之中,傅徵的威压如一张密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个朝堂。
余下的时光,嬴煜又被那桩翻来覆去的纳妃之事扰得满心不耐。
礼部尚书又一次捧着厚厚的世家女子名册,跪在丹陛之下叩请:“陛下,国本为重,还请择选妃嫔,以延子嗣!”
话音未落,宗室近亲也纷纷附议,殿内顿时一片附和之声。
嬴煜本就心头烦躁,此刻被这喋喋不休的进言逼得忍无可忍,猛地抬手拍向御案,冷眸扫过下方,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决绝:“够了!”
太傅忙出列躬身,苦口婆心:“陛下,此乃祖宗礼法,不可任性啊。”
“礼法?”嬴煜扯了扯唇角,眸底翻着冷意,话锋一转,抬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人,“说到礼法,先生居于紫薇台,未曾成家,朕身为他的学生,岂敢僭越在先?”
话音落,殿内瞬间落针可闻,朝臣们面面相觑,皆露出惊愕之色。
嬴煜冷眼扫过众人震愕的神情,语气更添几分决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先生一日未成家室,朕便一日不立妃嫔、不启后宫!此事,莫要再议!”
太傅惊得身躯一颤,忙再度躬身急劝:“陛下!说到底,国师乃方外之人,怎可与陛下的国本大事相提并论?”
嬴煜眸底寒光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沉的漠然,他缓缓抬手,指尖轻叩御案,每一下都似敲在众臣心上,“朕乃天下之主,宗庙社稷由朕执掌,后宫立废,自然也由朕一言而定。”
他抬眼,凌厉的目光扫过阶下,字字清晰,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此事朕已决断,无需再议。今日殿中,谁再敢以立妃之事强谏,便是藐视君权,按律当治大不敬之罪,削爵夺职,绝不宽宥!”
冷硬的话语落定,殿内静得只剩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阶下群臣皆觉心头一凛,陛下的眼神与语气,竟与国师如出一辙,那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冷戾与专断,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嬴煜垂眸沉默片刻,抬眼时眸光冷寂,眉峰微蹙的模样,竟与傅徵在紫薇台冷眼观世时的孤峭神态别无二致。
他不再看阶下伏地噤声的群臣,只缓缓抬手,指尖轻挥,声线不带半分波澜:“退朝。”
丹陛之上,那道背影孤绝又霸道,将满殿的惶急与无奈,都隔绝在身后。
嬴煜独步在覆着金红落叶的宫道上,秋风卷着枯叶擦过靴面,孙大监小心翼翼跟在身后,不敢多言。
回到紫宸宫,殿门阖上,嬴煜才泄了几分戾气,瘫坐在御榻上。
到头来…
还是要依靠傅徵么?
可是他好想傅徵啊。
心底的不甘翻江倒海,却瞬间被一股近乎癫狂的思念狠狠攫住、裹缠,勒得他心口窒闷发疼。
嬴煜抬手,指尖抚向耳后,先触到那颗嫣红的血痣,指腹刚一摩挲,便觉痣尖滚烫,转瞬便有细密的纹路从血痣处蜿蜒而出,如蛇般缠上耳廓、漫向颈侧——
细腻的蛇纹硌着指尖,熟悉的悸动感顺着脊椎窜遍全身,他竟放任这股燥热肆意蔓延,任由情欲如潮水般将自己层层包裹。
似是察觉不到傅徵的气息,蛇纹也在肌肤下急躁地游弋、蔓延,与他心底翻涌的念想死死相缠,每一次纹路的移动,都让傅徵的身影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是紫薇台灯下那人垂眸批注的冷淡侧影,是俯身替他理衣时微凉的指尖,是那双冷峭却不经意流露出温柔的眼眸…
满室的天梵香,都盖不住嬴煜身上渐渐弥漫的、属于情动的热意。疯了般的念想与情欲交织,将他整个人都溺在其中。
指尖力道越来越重,仿佛要将这纹路揉进骨血,也仿佛要借着这蚀骨的触感,抓住那抹遥不可及的身影。
嬴煜仰靠在御榻上,眼睫紧颤,墨眸覆着一层迷蒙的翳影,深邃的瞳仁里翻涌着难掩的情欲与执念。
喉间溢出的低喘被死死扼在唇齿间,下颌线绷成锋利的弧线,肩颈舒展的线条利落又矜贵,他整个人沉溺在翻涌的念想里,眉眼间凝着一种孤绝又凌厉的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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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石门深闭,傅徵盘膝坐于玉榻,周身淡金灵力如薄雾轻笼,与天地浑然一体,整个人似凝于时空缝隙的虚影,无半分俗世烟火气。
闭关日久,他灵台澄明如镜,心湖寂然无澜,眉宇间便凝了几分勘破万象、道归本源的漠然,清寒又深不可测。
原本因为心神动荡而滞涩的气机于无声中消融,傅徵周身气场淡而弥沉,宛若山川湖海默然伫立,不彰不扬,自有万钧底蕴。
闭关愈久,傅徵的心境便愈趋澄寂。
先前那点红尘意动,不过是众生困于皮囊的虚妄执念。
世间所有炽热纠缠、刻骨牵绊,都不过是尘埃聚散,转瞬即逝。
唯有功业千秋,山河永固,辅明主以安天下,兴人族以盛神州,方是他立于天地间,终其一生誓死执守的根本。
至此,傅徵道心归位,凝如磐石,再无半分裂隙。
第108章 道心稀碎
“宫中一切安好, 陛下每日临朝听政,从无半分缺席;朝中各司其职,虽有僚臣争执, 亦皆迫于规制, 未敢逾矩。”
“南将军戍守边疆,边隘无虞;六部衙署案牍流转, 皆循旧例;宫闱之中,更无闲杂事端滋生。”
仙鹤翩然围绕在傅徵身侧,口吐人言, 将近一年来的朝局、边防、宫务次第禀明。
傅徵素衣墨发, 沉敛迈步。
楼下两列侍者躬身跪迎。
那道身影行至高台,周身覆着清寂天光, 目光扫过,殿宇喧嚣尽敛, 万物随其步履归序。
文武大臣身着朝服、冠带齐整,见他现身, 齐齐躬身,声线划一:“臣等恭迎国师出关。”
声浪落,宫宇复静。
傅徵立在高台之巅, 素衣无风自动, 掌心凝起淡莹法光, 缕缕金纹盘桓而出,不计其数的旧封印层层加固, 新术阵瞬间成型,天地灵气轰然一振。
阶下众人抬首凝望,皆看得目瞪口呆。有朝臣下意识攥紧朝笏,眼中满是震骇——
高台之上, 傅徵宛若神殿中端坐的神像,眉目冷寂,清辉覆身。不过抬手间,便改天换地、催春融寒。
看来此次闭关,国师修为大成。
众人心底只剩敬畏。
此时孙大监疾步趋至阶前,躬身到底,声音恭谨又急切:“国师,陛下方在校场演武,闻您出关,已动身赶来,还请国师稍候。”
傅徵脚步未停,缓步下阶,只淡淡“嗯”了一声,眸光连半点波澜都无。
他的目光已然投向紫薇台的方向,满心皆是观测星轨、理清王朝脉络之事。
嬴煜来与不来,无关紧要。
孙大监见状,也不敢再多言,只得躬身退至一旁。
群臣彼此交换着眼神,低低的议论声悄然响起。
“陛下也太不像话了,国师闭关出关这般大事,竟还在校场耽于武事。”
“何止于此?前些日子陛下不知从何处带回一名女子,竟破例准她入朝任职,简直有失皇家体统!”
“正是,我朝祖制从未有过此等先例,陛下近来行事愈发跋扈任性!”
“国师此番出关,修为更胜往昔,但愿能劝劝陛下,收敛心性,以王朝大局为重啊。”
“诸位爱卿不妨再大声一些,好叫朕听清是谁在乱嚼舌根,也好砍了他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