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182)
南暨白也在纳闷为何不能洗浴,接收到胡统领的眼神后,他立刻上前:“陛下,末将送您。”
回宫路上,两人步行,嬴煜酒气翻涌,闷声冷喝:“小白,朕让你找的话本呢?”
南暨白身子一僵,面露尴尬,支支吾吾:“陛下,您真要啊?这要是被国师知道…”
嬴煜眉心拧成结,火气直冒,低喝:“能不能别提他了?”
南暨白长叹一口气,认命道:“是…属下回头便给陛下送来。”
嬴煜脸色稍缓,慢慢悠悠地走着,眼中醉意翻涌,似在苦恼什么,又似在思索着什么。晚风撩动他微散的衣袂,混着未消的酒气。
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左腹上方的朱砂痣烫得惊人,那点热意透过薄衫漫开,竟与方才想起傅徵时心口的闷烫隐隐相和。
嬴煜下意识抬手按在那处,指腹碾过微凉衣料下的一点红,眉峰又轻蹙几分。
好烦!
一声轻响打断了嬴煜的思绪。
南暨白的衣襟里掉出一个东西,骨碌碌滚入尘土里。他脸色微变,俯身飞快捡起,仓促间塞进衣襟深处,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窥见。
嬴煜微微挑眉,方才那一眼,他看得分明——那是枚玉牌,中间裂了一道细纹,裂痕处用赤金细细嵌了,金纹蜿蜒如缠丝,看着便知是极珍贵的物件。
“你还念着那妖女啊?”嬴煜问。
南暨白动作一顿,无可奈何道:“陛下,不带这么戳人心窝子的。”
嬴煜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腰间玉带,目光飘向远处的宫墙飞檐,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那你梦到过她吗?话说,梦中之人和现实中人有何区别?若朕经常梦到一人,但却不经常见他,那朕心里想的究竟是那梦中之人还是现实中的人?”
南暨白听得晕晕乎乎,没琢磨出这少年帝王话里的深意,只当是他心血来潮的胡思乱想,下意识道:“经常梦到?那定然十分欢喜了…”
十分欢喜。
嬴煜眼底亮起灿烂的光,那点光像是骤然点燃的星火,瞬间烧亮了眉眼间的沉郁。
原来他那些藏在心底、不敢深究,既无来路也无归处的翻涌心绪,竟只是喜欢。
天呐,喜欢!
嬴煜猛地抬手抱住南暨白的肩膀,原地转了个圈,绯色劲装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他声音里满是雀跃,连带着尾音都微微上扬:“小白!你大爷的真是天才!”
南暨白始料不及,身体猛然腾空,吓了他一跳,他哭笑不得道:“陛下快松手,这于礼不合。”
嬴煜笑了一声,脚步轻快得像只振翅的雀儿,一溜烟跑远了,只留南暨白立在原地,满心茫然。
紫薇台
傅徵看着暗卫递来的留影石,瞧着嬴煜与士兵们打成一团,又看着南暨白对嬴煜周到细致的照顾,还有嬴煜抱着南暨白转圈的欢快场景…
暗卫半跪于地瑟瑟发抖,他奉国师之命暗中记录天子行迹,却又惧于嬴煜的敏锐,不敢近身半步,是以留影石中的言语断续模糊,可即便如此,那些字句入耳,仍教人心头发紧,胆战心惊。
任谁看都觉得陛下喜欢男人!
估摸就是那个小南将军!
傅徵垂眸盯着留影石中的一幕幕,一语不发。
暗卫硬着头皮开口,想稍作宽慰:“国师且宽心,陛下年幼,不一定真的心悦小南将军。”
傅徵重复:“陛下,心悦?小南将军?”
暗卫:“……”他是这意思么?
傅徵指尖抵着石面纹丝不动,骨相冷峭的眉目间无半分波澜,周身却凝着一股沉冷的静气,压得周遭连风都似凝住。
嬴煜是傅徵一手教大、一手扶上龙椅的人,是傅徵枯燥岁月里唯一认定的存在。这份心思从未宣之于口,可傅徵早从心底刻下定论:嬴煜,本就是独属于他的、完完整整的所有物。
这念头甚至无关情爱,无关情欲,只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这份若隐若现的占有欲,淡到日常里无迹可寻,却烈到容不得丝毫侵越。
旁人若敢挑动嬴煜的情绪,那便是对傅徵最直接的挑衅。
傅徵并不在意嬴煜心中所思所想所念,情爱于他本是浮尘,可嬴煜的行止、归处、以及身边人,都必须由他掌控,也必须囿于他的视线所及。
——傅徵始终这么认为。
可他现在还是不高兴。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捏碎了留影石。
第102章 他知道
其实嬴煜移情别恋也挺好。
这样傅徵就不必以身饲虎。
只需攥住南暨白这枚棋子, 便能轻巧牵住嬴煜的行为,不动声色间,便将一切重归自己的掌控。
傅徵冷脸思索。
“傅徵?傅徵!”
宫门外忽然传来毫无规矩的喊声, 带着几分未散的酒意, 撞碎了殿内的沉寂。
傅徵抬眼,淡淡瞥了暗卫一眼。
暗卫足尖轻点地面, 身形如一抹轻烟般掠出殿外。
恰在此时,嬴煜闯了进来:“傅徵!”
酒气混着凉风扑面而来,傅徵抬眸望去, 不咸不淡道:“陛下愈发没规矩了。”
嬴煜望着傅徵, 难得顺从地改口:“哦,先生!”话落, 扬着染了酒意的脸,朝他弯眼笑了下。
傅徵别开眼神, 微微蹙眉:“……”
看起来喝了不少,谁让他喝的?
不等傅徵再接话, 嬴煜眸光一转,敏锐地环顾左右,眉峰微挑:“方才…这里有人?”
“不过是处理了些公事。”傅徵垂眸, 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案几上的玉镇纸, 语气平淡无波。
嬴煜狐疑地打量着他, 目光却下意识飘向窗外——那正是暗卫方才离去的方向,语调带着几分探究的怪异:“何人需要从窗口离开?”
傅徵倏地抬眸:“仙鹤, 纸人,灵兽?皆有可能。陛下在怀疑什么?”
“……”嬴煜被噎得一窒,垂眸沉默了半晌,才嘀咕道:“没有怀疑。”
对上傅徵明显不悦的脸色, 嬴煜才不高兴道:“朕只是担心你背着朕私会他人。”
傅徵没太听明白,思索片刻后,他又冷淡道:“陛下担心臣结党营私?”
嬴煜摇了下头,爽快道:“不,朕巴不得你结党营私。”
傅徵蹙眉:“……”
嬴煜朝傅徵走近一步,乐呵呵地比划了下,道:“你谋反也成。”
傅徵冷冷道:“那你呢?”
又要把江山丢给他,然后一走了之?
嬴煜顺势在他对面落座,胳膊交叠伏在案上,醉意醺醺的眼睛黏着对面冰山般的人,借着醉意不管不顾地说:“朕就看着你反,谁敢不服,朕便砍了谁的脑袋。”
傅徵额角微抽:“……”跑他这儿发酒疯来了?
“先生。”嬴煜身体前倾,抬手覆盖在傅徵搁在案几的右手手背上。
傅徵垂眸,几不可见地挑眉,这只右手一时忘了包扎,要暴露了吗?
嬴煜凝着他,眼底漾着醉后的粲然笑意,字字清晰:“你真好看。”
“……”傅徵倏然怔住,连欲抽回的手,都僵在了原地。
嬴煜又往前凑了凑,带着槐花的酒气几乎要扑在傅徵鼻尖,他注视着傅徵的眼睛,“先生,朕…”
“陛下醉了。”傅徵抬眸,淡漠如水的目光直直地刺入嬴煜眼底。
嬴煜怔住了,眼底的亮意倏然暗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