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243)
嬴煜走的,从不是他铺就的路。
帝王心高气傲,要以己力开创新序,要止歇杀伐,那是属于他自己的道,无关任何人的灌输。
可是人性诡谲,妖性难测,这天地间的恩怨纠缠了万万年,又岂是一句“招安制衡”便能轻易抹平的?
一切,真会如嬴煜所愿吗?
天真。
“你不一定会赢。”傅徵缓声提醒。
“朕从不是为了赢。”嬴煜字字笃定。
片刻后,他沉声道:“而是为了不再分输赢。”
傅徵骤然抬眸,看向嬴煜的目光骤然变了。那是长久以来第一次,平静之下翻起了真正的惊涛。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暗潮,良久,才在心底自嘲一声——
该说不愧是天道擢选的帝王吗?
锋锐,难驯,不屈。
赤手空拳便敢向这万古恩怨厉声叫嚣。
傅徵终是开口:“陛下想做什么便去做罢。”毕竟输了才会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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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馆专为安置妖族质子而建,一应规制,皆由嬴煜亲自监制。
图卷在长案上徐徐铺开,嬴煜俯身度量尺寸,神色沉凝。工部尚书在旁小心应答,潮涯紧随其后,只于布局疏漏、防卫疏漏之处,轻声出言点拨,不多一语。
待诸事议定,暮色漫入院落。
潮涯目送旁人退去,才状似无意地开口:“陛下事事亲躬,劳心费神,为何不请国师一同参详?以他的能耐,只需一语,便可省却陛下诸多烦难。”
嬴煜指尖仍按在图纸之上,头也未抬,“此乃朕的主张,自当由朕一力主持,没有道理劳烦国师。”
潮涯眼底微转,轻声试探:“国师那般在乎陛下,只要陛下开口,他必不会推辞。若能得他相助,陛下行事,也能顺遂许多…”
嬴煜猛地直起身,眸中掠过一丝躁意,语气却清醒冷冽:“朕有朕的主张,傅徵有傅徵的坚持。朕尚且不愿为他改弦易辙,又何必强求他为朕妥协?”
他斜睨潮涯,声线冷沉,带着分明的警告:“朕建四方馆,并非为了妖族,而是为了后楚万千儿郎,你记清楚。”
潮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一紧,抬眸时,语气沉了几分:“生而为妖,便该死吗?”
嬴煜嗤笑一声,半点不受道德桎梏:“侵我疆土、害我百姓的妖,自然该死。其余的妖怪,与朕无关。莫要在朕面前,求人族对妖族施予公道。”
潮涯垂首低声应道:“…小妖明白。”
暮色渐深,傅徵缓步踱至四方馆外,指尖微抬,几道淡金色符咒无声没入梁柱,隐去踪迹。
“国师?!”
潮涯当即放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参见国师。”
傅徵随意颔首,目光淡淡扫过馆内。
潮涯连忙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国师怎会此刻前来?陛下方才离去不久。”
傅徵目光缓缓落向潮涯,眸色深寂。
这鲛人,三番五次暗里撮合他与嬴煜,究竟存了什么心思?
需要他来撮合?
潮涯被他看得心头一紧,指尖微蜷,勉强笑道:“国师…为何这般看着我?”
傅徵忽然开口,语气轻淡,却叫人摸不透深浅:“你的白瞳甚是好看,是天生的吗?”
潮涯心头骤然一凛,垂首应道:“…是。”
“不错。”
傅徵只淡淡二字,不咸不淡,再无下文。
四下无人,潮涯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字字动情:“国师,其实陛下心中始终念着您。今日陛下操劳四方馆,事事亲力亲为,不肯扰您半分,皆是不愿拖累于您。陛下对您的心意,日月可鉴…若您肯稍稍迁就,陛下前路,便能少许多波折。”
傅徵自始至终静立聆听,面上无半分波澜。
待潮涯话音落尽,傅徵连半分眼神都没给他,只淡淡转身,广袖轻扬,径自离去。
风里飘来他冷漠至极的一句:“他未曾听本座的话,本座为何要迁就他?”
潮涯僵立原地,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忽然惊觉,这两人看似针锋相对,骨子里却藏着惊人的默契。
能强迫对方时,便不留余地地强迫;强迫不得时,便划清界限,公私分明。
谁也不肯迁就,谁也不愿妥协。
潮涯难得变了脸色,反复琢磨——
不是…这两人到底爱不爱啊!
第136章 天命(四)
床幔垂落如雾, 烛火半明,喘息在帐内缠成一片温烫的轻响。
傅徵忽然出声,声线压得低哑:“潮涯有问题。”
嬴煜正埋首在他颈间, 细碎的吻落过傅徵脸侧与下颚, 恍若未闻,只沉沉贴着傅徵, 呼吸灼热凌乱。
傅徵眉峰微蹙,眸色一沉,伸手捏住他的下巴, 力道不轻不重, 硬是将人抬起来,目光直逼他眼底:“陛下听见没有?”
嬴煜被他制着抬头, 气息未平,只懒懒蹭了蹭他的指尖:“不是、说好、夜里、不谈、公事嘛?”
一顿一下。
傅徵余下的话, 尽数被撞碎在喉间,一声声低沉的呼吸, 湮没在纠缠滚烫的唇齿间。
这小兔崽子好似在刻意报复近日朝堂的憋屈,缠着人没完没了!
傅徵身为师长,只能纵着徒弟胡作非为。
况且嬴煜并非不知分寸, 与他恣睢不驯的性子截然相反, 这种时候他格外温顺细致, 一举一动都在留意傅徵的神色,顾及着傅徵的感受, 半点不粗鲁。
明明是存心报复般的缠人,偏又温柔得叫人狠不下心。
事罢,嬴煜侧身躺在傅徵身侧,指尖绕着他一缕发丝, 语气带着几分未尽的遗憾:“先生的表情,再多一点就好了。”
傅徵认为这很好办到,他纵容地问:“陛下想看什么表情?”
嬴煜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捻着他的发:“朕想要先生从心而发,而不是刻意哄朕。”
傅徵侧身面向嬴煜,抬手抚上嬴煜略显低落的脸庞,“怎么又不高兴了?你应当清楚,若非我甘愿,你做不到这份上。”
嬴煜当然清楚,傅徵并非不动情,不然也不会由着他予取予求。只是多数时候,傅徵都在迁就、在纵容,像在哄一个宠爱的孩子,鲜少真正沉进去,由着自己的心意走——
可嬴煜真的很想看看傅徵卸下所有克制与隐忍,完完全全为他失控的模样。
嬴煜忍不住在傅徵掌心蹭了蹭脸颊,眼睫湿漉漉地垂落,低声抱怨:“你总是这样…倘若有一天进入你身体里的不是朕,而是朕捅向你的一把刀呢?”
“……”傅徵抚摸着嬴煜侧脸的手猛地收紧,一时间既想捏烂嬴煜的这张嘴,又想擦去他眼睫上湿漉漉的水痕。
他的小徒弟是如何做到可气可怜又可爱的?
思索过后,傅徵还是不轻不重地掐了掐嬴煜的脸,认真回答:“你没这个能耐。”
嬴煜:“……”
他哼了声:“你太小看朕了,你是没亲眼见过朕在战场上的英武身姿!”
傅徵收手,烛火落他眉眼间,容色清绝,睫影浅淡,他懒懒捏了捏眉心,淡声道:“陛下英明神武,臣方才已经感受到了。”
嬴煜得意道:“那是自然——”话头顿住,他猛地看向傅徵,耳尖一热,难以置信这样的话会从这张冷淡禁欲的脸上说出来。
烛火在眸中猛地一跳,嬴煜猛地抬眼盯住傅徵,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薄红,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