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207)
他眨了眨眼,反倒伸手环住傅徵的腰,将脸埋在他颈侧轻轻一蹭,语气宠溺得恰到好处:“先生最是体恤朕,不会真看着朕左右为难,对不对?”
嬴煜含笑望着傅徵冷淡的眉眼,将这人昔日施加在他身上的举重若轻,一字一句,尽数奉还。
“亲征之事,朕意已决。禁制一解,朕立刻动身。”嬴煜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撒娇似的笃定:“先生拦不住朕的。”
傅徵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嬴煜抬头,笑得坦荡又认真:“是啊。”
傅徵眉头紧拧。
“人总要失去些什么,才会真正明白,何为不可或缺。”
嬴煜语气轻缓,却字字分明,“可朕舍不得先生,舍不得让你尝那永失之痛。”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渊:
“所以,先生——便在紫薇台,为朕祈福吧。”
话音落,嬴煜从容张开双臂,笑意游刃有余:“来,为朕解开禁制。”
傅徵眼底寒意骤裂,再无半分隐忍。
周身青灵之气轰然暴涨,如寒索缠空,抬手便要强行将人扣在身前,由不得他半分抗拒——他简直无法忍受嬴煜要脱离他的掌控!
可傅徵的灵力刚触到嬴煜周身,一股无形巨力骤然从天而降,狠狠压在他灵台之上。
那是天道对他的警示与压制——
不可对人间君主动强。
傅徵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身形剧烈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嬴煜脸上的从容刹那崩碎,他飞快上前揽住傅徵,眼底所有算计尽数散去,只剩慌张失措:“傅徵!”
他只当是自己步步紧逼,将傅徵气吐血了,心头猛地一紧,自然而然地承认错误:“是朕的错,朕不该逼你…你别气。”
傅徵垂眸思忖片刻,压下喉间腥甜与被天道压制的戾气,抬手轻挥,淡青色灵力无声散开,缠在嬴煜身上的禁制瞬间消解。
不等嬴煜反应,傅徵便凑近他耳侧,单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嵌进骨肉里。
气息冷冽贴着嬴煜耳畔,一字一顿,沉如咒誓:“我可以解了你身上的禁制,你也可以离开涿鹿。但是煜儿——这只是开始。”
嬴煜侧首,眉目间闪过一丝隐忍,喉间微涩,“傅徵,方才是朕不对,是朕不该气你,只是你总是用轻飘飘的态度对待朕,所以朕才想让你也尝尝那滋味…没想到你如此…脆弱,是朕不好。”
傅徵:“……”
“朕能为朕的错误道歉,可是你呢?”嬴煜近乎执着地望着傅徵的眼睛,企图从里面找出一星半点的松动。
可傅徵只是冷淡地擦去唇角血痕,眸色冷得没有半分温度:“臣已将能给陛下的都给了,是陛下…”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得刺骨:“不知好歹。”
嬴煜抬眼,死死盯着他这副居高临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讽刺笑意:“傅言若,你永远都是这样。”
“你永远只会用最道貌岸然的庇护,去操控朕的人生!”
“朕一直在给你机会,从你毁了南暨白的书信,到你有意纵容朕做个傀儡,你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你所想的,只是将朕困在这深宫牢笼!”
嬴煜字字戳心,将两人拼命遮掩的真相,生生撕得鲜血淋漓。
傅徵眉峰冷挑,语气锐如冰刃:“所以你便假意乖顺,步步为营,只为欺瞒我?”
嬴煜笑得有些难看,眼底燃着同归于尽的火:“你呢?你又何尝不是,用你的温柔与庇护,将朕困在你布下的迷局里?”
那些朝夕相伴的岁月里,真真假假早已纠缠不清。嬴煜对傅徵的柔情上了瘾,傅徵也对嬴煜的乖顺着了迷。
数语道破,两败俱伤。
“傅徵,愿赌服输,你不认也得认。”
嬴煜背过身去,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再开口时,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度,“朕会继续囚着朝臣家眷,直到亲征那日。你若敢在背后动半分手脚、布半点阵法——”
他顿住,尾音轻淡,却淬着刺骨的狠厉:“朕会立刻杀了他们。先生大可以试试,是你的术法快,还是朕的刀快。”
嬴煜太清楚了——傅徵绝不能容忍自己一手捧起来的帝王,背上屠戮臣眷、残暴嗜杀的千古骂名,哪怕自己只是个傀儡。
说完,嬴煜转身便走,衣摆扫过地面,不带半分留恋。
傅徵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唇角血痕刺目。周身气息沉冷到极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殿中的虚影。
说到底,他不怪嬴煜假意顺从,不怪他步步算计。
他只怪——
嬴煜不肯装到底!
亲征之前,两人数次相见,殿中空气次次紧绷如弦,一触即发。
傅徵字字如刃,步步紧逼,语气冷厉如冰,句句都是不容反抗的逼迫。他不遗余力地想掐断嬴煜所有念想,封死他出征的每一条路,逼他俯首,逼他屈服,逼他彻底放弃与自己抗衡的念头。
可嬴煜非但不退,反倒眉眼含笑,语带轻挑,句句都在明火执仗地挑衅。他偏要迎着傅徵的威压,温声撩拨,锋锐暗藏,一句句戳中对方最在意的掌控欲,明着顺从,暗里挑衅。
昔日温情尽数磨成对峙,只剩满室滞涩与冰冷。
临行那一刻,少年帝王终于褪尽了往日轻佻与挑衅的假象,眉眼间只剩一片沉定认真。他望着傅徵,轻声问道:“先生,若朕凯旋,你是否会高看朕一眼?”
傅徵眉峰微冷,全然不懂嬴煜的执着。他能护他江山无虞、一世安稳,何须嬴煜亲身赴险,去博那一句高看?
他立在城墙高处,看旌旗卷过长风,马蹄踏碎烟尘。
沙场之上,烽火燎天,金戈交击之声直撞云霄,嬴煜一身染血甲胄,于千军万马中纵马冲杀,身影烈如野火。
宫阙之巅,傅徵星袍肃立,孤影映着残阳,静如寒玉,万里长风掀不动他半步,只将眼底沉郁压得更深。
一边是血色翻涌、万马奔腾;
一边是孤城空寂、孑然独立。
万里关山横亘其间,一眼望去,只剩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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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陛下已经挑动了国师的权威,等到陛下凯旋,成为真正的铁血帝王,国师的掌控欲就会蔓延出征服欲,再进一步就是情欲爱欲…
国师也会利用这段时间,解决好自己的灵台问题,
大家懂得呦~
第117章 剖明
月上枝头, 清辉漫过窗棂。
帝煜闲适地靠在软榻上,望着神色冷淡的傅徵,微微歪了下头。
陛下是真不懂, 有人竟能靠着一段回忆, 把自己回想得怒意翻涌。
画面停留在当年嬴煜御驾亲征的那一幕,傅徵周身寒气骤然一沉, 不由分说,便直接将帝煜的神识硬生生赶出了自己的识海。
帝煜屈膝,用膝盖轻轻碰了碰傅徵的后腰, 故意拖长了语调:“然后呢?怎么不给看了?”
傅徵背脊一僵, 周身寒意更重,沉声道:“陛下一心逃离, 还有什么可看的?史书没有记载吗?人皇亲赴南海,率军涉万里鲸波, 战蛟龙于沧海之上。”
“那蛟族为祸百年,无人能制, 是陛下亲陷战阵,一鼓而平,诛其首恶, 灭其族类, 靖清海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