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291)
宫城深处,嬴冀身着帝袍,独坐大殿之上。殿外年味浓郁,殿内只有他一人心事沉沉。
深夜天变、高台神光、神州消融、还有陛下那决绝登楼的背影…
众人醒后皆记忆模糊,只当是一场深冬惊梦,唯独嬴冀分毫未忘,历历在目。
而且他醒来后,发现父皇再次不知所踪。
有内侍来报,说九方贞已率百官在殿外候着,照常奏请朝议。
嬴冀回神,默然颔首。如今的他,满心满眼皆是朝堂法度、国计民生,再无半分旁骛。
若是国师尚在,看到他这般,不知会是何等观感。
内侍又呈上来一封封缄的辞呈,字迹遒劲,正是南暨白亲笔——
疏中只言久居京中不适,恳请归守边关,镇抚边境。
嬴冀捏着那纸辞呈,指尖微沉。
年关将近,京中处处皆是年意,可南老将军半分留恋也无。
他已年过半百,终身未娶,身边无妻无子,始终孤身一人。亲人早逝,挚友不知所踪,这皇城的繁华热闹,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处触目惊心的伤心地。
此番请辞而去,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嬴冀怔怔望着殿外落雪,良久,终是长长吐出一声叹息。
神州既已留下,江山仍在,百姓安乐。
那这日子,便总要往下过的。
街上人头攒动,车马喧嚣,孩童追雪嬉闹,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红灯笼,一派和乐融融的太平景象。
有老者踏雪出门,望着满地洁白,抚须欣然感慨:“瑞雪兆丰年啊!”
一旁邻里纷纷应声笑道:“是啊,往后便都是好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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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得肝儿疼???
第166章 前尘后话
雪落了又停, 神州重归安稳,再次运行。
一晃百余年匆匆而过,妖族再度卷土重来, 直逼涿鹿城下。城头小皇帝才登基不久, 吓得泪水涟涟,对着苍天连连叩拜, 只求一线生机。
便在此时,一只苍白骨节分明的手,猝然从城下冻土中破土而出。
小皇帝吓得一屁股坐倒, 声音发颤:“鬼、有鬼啊!”
下一刻, 嬴煜浑身覆着尘土,从地底缓缓爬起, 神色间还带着刚从长眠中醒转的茫然混沌。
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回笼,嬴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骨相分明,年轻而有力。
他又随手揪住小皇帝的衣领, 借着对方惊恐的眼眸打量自己——
衣衫虽破烂不堪,容颜却已回溯至盛年时的模样,凌厉俊朗, 不见半分苍老。
嬴煜沉默片刻, 转头看向吓得魂飞魄散的小皇帝, 语气带着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沉声训斥:“你是何人?竟敢身着龙袍?”
小皇帝牙齿打颤, 话都说不完整:“大、大大大胆!朕、朕才是皇帝!”
嬴煜低笑一声,笑意冷冽:“你是皇帝?那朕是谁?”
小皇帝欲哭无泪,只差当场吓晕过去。
嬴煜眉峰微蹙,察觉世道早已变迁, 沉声再问:“嬴冀呢?”
小皇帝一怔,随即满脸震惊:“那、那是朕的皇祖父!”
嬴煜:“……”竟然过了这么久吗。
他还未再开口,城门口骤然传来嘶吼杀伐之声,妖兵已冲破城门,直闯进来。
小皇帝脸都白了,前有妖,后有鬼,心中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就知道,这皇位根本就不是人当的!
嬴煜眸色微凝,不耐地啧了一声。
怎么过了百余年,神州还是这些人妖纷争的破事!
嬴煜单手拎起早已吓软了腿的小皇帝,像提着一团无足轻重的棉花,身形骤然化作一道阴沉黑影,转瞬便掠至城门之前。
他周身气压沉冷如寒渊,未动杀机,已叫人胆寒。
妖兵嘶吼着撞入城门,腥风浊浪滚滚翻涌。
嬴煜不退反进,掌心凌空一握,指节绷出冷硬弧度,周身威压骤然凝作实质。
绞杀诸神时残留的阴鸷戾气、灵气与神力混杂一处,自他体内狂涌而出,漆黑浊气如巨蟒般席卷而出,瞬间缠上冲在最前的妖兵。
凄厉哀嚎炸开,妖兵在浊气侵蚀中寸寸消融,连魂魄都被绞碎成更淡的秽气,被他随手一挥,尽数吸入掌心炼化。
不过片刻工夫,方才还汹汹破城、势不可挡的妖患,便被清剿殆尽。
满城妖气尽数被嬴煜压伏平息,风静尘落。
小皇帝僵在嬴煜臂弯,整个人彻底呆怔,只圆瞪着眼,许久回不过神。
这哪里是恶鬼?这分明是神仙!
神仙显灵了!
逃散的百官也僵在原地,目瞪口呆,方才荡平妖患的一幕仍在眼前震颤,谁也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这是哪里来的祖宗?
嬴煜随手将软成一摊泥的小皇帝丢在玉阶边,居高临下睨着他,开口问了几句。
少年天子不敢有半分隐瞒,把这百余年的朝代更迭、人事变迁,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当年嬴冀终其一生,并未娶妻。
因有嬴煜在前,朝臣们非但不敢催逼,反倒暗自庆幸陛下心性端正,未被私情所乱,朝野安稳无波。
只是嬴冀一生无后,晚年便从九方氏旁支中,过继了一位子弟立为储君。
偏偏这位储君——也就是当今小皇帝的的生父,实在不堪大用。
嬴冀六十岁驾崩之后,其过继子登基,但他终日纵情声色、荒废朝政,浑浑噩噩玩乐多年,最终掏空身体撒手而去。
偌大一个烂摊子,尽数砸在了这位名叫九方悭的小皇帝身上。
九方悭蹲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絮絮叨叨哭诉自己的不易,上压朝臣,下临妖祸,日日如坐针毡。
嬴煜听得不耐烦,替小皇帝想了个法子——他把小皇帝废了,自己重登帝位。
没办法,他只会当皇帝。
神州,也只能有一位皇帝。
众人这时才惊闻,眼前之人便是当年的昭武帝嬴煜。他们虽对死而复生一事半信半疑,可慑于嬴煜毁神灭妖的滔天威势,无一人敢有半分反抗之意。
九方悭见状,如释重负,险些喜极而泣。
可下一瞬,嬴煜指尖微抬,一道气劲卷过,虚立封授:九方悭为摄政王,暂理朝政。
九方悭脸上的欢喜瞬间僵住,彻底傻眼。
嬴煜看也没看他呆滞的神情,转身便往殿外走。
他重登帝位不过是顺手为之,这朝堂琐事、朝政烂摊子,他半点儿兴趣都没有。
找到傅徵,才是他醒过来唯一要做的事。
文武百官僵在原地,看着那位衣衫破旧却气场盖过天地的“先先先帝”扬长而去,半天没人敢喘一口大气。
九方悭僵在玉阶下,脸上表情哭笑不得,欲哭无泪。
不用当担惊受怕的皇帝,却要当累死累活的摄政王,这到底是解脱,还是另一种折磨?
宫门外柳絮轻扬,嬴煜抬眸望向远方。
山河未变,人事全非。
可他心底那个人,依旧清晰得仿佛昨日还在身侧。
嬴煜依稀记得傅徵留给他那句——
山穷水尽之日,柳暗花明之时。
“为何我不能转生?!”
鬼蜮阴风中,傅徵的魂体近乎崩裂,凄厉声响撞在暗无天日的城墙上,激起阵阵鬼哭。
下方小鬼瑟瑟发抖,颤声回禀:“尊、尊主…鬼蜮中的魂体执念太重,寻常肉身…根本承不住我等魂体…更别提您还是…鬼蜮之主,执念是最重的,即便能转生,也是早夭之相…”
“那我要如何才能见他?如何才能回他身边!难道要我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继续呆下去?!我真是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