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116)
傅徵沉声道:“陛下活着就是后楚最大的福祉。”
“可我不想这样活着!”
嬴煜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做一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废物!”
傅徵皱眉,不是很认同这个说法:“陛下为何如此偏激?”
“偏激?”嬴煜简直要气死,他吼道:“你知道外面的人都在怎么说孤吗?”
“陛下不必在意他人的看法。”
“怎么不在意?”嬴煜的声音在颤抖,“他们说孤是个傀儡皇帝!说孤是个废物!说孤根本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傅徵眉心动了动,途中他忙于妖患,竟是忽略了闲言碎语对嬴煜的影响。
他思索片刻后,平心静气地问:“他们说错了吗?”
嬴煜震惊地望着傅徵。
傅徵陈述事实道:“你除了整日吵闹还会干什么?莫非陛下连直面的事实的勇气都没有?”
“你——”嬴煜气得浑身发抖。
“知道自己弱,就要勤加练习。”傅徵瞥了嬴煜一眼,继续道:“日后回到都城,陛下更加要勤勉…”
“傅徵,你大爷的!”嬴煜像一只被惹急的小兽,炸毛般地扑向傅徵。
傅徵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好他,然后打包丢回山下的营帐内,强行催人入睡之后才离开营帐。
离开之际,傅徵淡声吩咐:“军中若再有闲言碎语传到陛下耳中,格杀勿论。”
守在营帐外的侍卫们噤若寒蝉,连忙应是。
傅徵离开后,直接去了南蠡的营帐。
“国师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南蠡正在看兵书,见他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南相,陛下近来的情况,你应该也看到了。”傅徵开门见山。
南蠡叹了口气,“陛下最近兴致不高,恐是受了那些流言的影响。”
“那些流言,是谁传出去的?”
南蠡犹豫了一下:“这个…恐怕是军中将士私下议论。”
“私下议论?”傅徵慢条斯理地重复,眸中似有万钧威压,他道:“军中纪律森严,若是无人指使,谁敢议论陛下?”
南蠡沉默了。
他知道傅徵说得对。
军中确实有人在故意散布流言。
“南相不必为难。”傅徵淡淡道,“本座知道是兵部尚书卢廉。”
“国师明鉴。”南蠡苦笑道:“卢廉大人…确实对陛下颇有微词,认为陛下太年轻,不适合掌权。”
“不适合?”傅徵轻描淡写地重复,而后作出思索之态:“那他觉得谁适合?”
“这…”南蠡犹豫了一下,“老臣不敢妄言。”
“南相,”傅徵打断他,“本座需要你帮忙。”
“国师但说无妨。”
“盯着卢廉。”傅徵道:“眼下正值用兵之计,不可动他,待到大事了解,再做处置。”
“是。”南蠡点头,这里所谓的处置差不多跟处死无疑,于是他出声提醒:“国师,卢廉之前护驾有功。”
“那又如何?”傅徵不以为意地下定论:“论功行赏,论罪当诛,从来都是如此。”
南蠡心中一凛。
眼前的青年容貌未改,风骨依旧,行事手段却早已淬满了杀伐决断的冷厉。
乱世之中,他是镇国擎天之柱,是稳住摇摇欲坠江山的定海神针。
可南蠡历经三代朝堂,见惯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轮回,深知这一身惊世功勋,于太平之日,便是悬在君臣头顶最锋利的剑。
当狼烟散尽,当四海升平,当这位功高震主的国师与那位桀骜不驯的年轻天子四目相对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历朝历代,这场注定的博弈是君臣之间永恒的困局。
南蠡仿佛看到了两个孤独的身影,在权力的巅峰遥遥相望,彼此需要,又彼此提防。
最终,飞鸟尽,良弓藏。
功成身退已然是最好的结局,最怕的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是南蠡不忍。从涿鹿逃至炎水,又从炎水杀回涿鹿,他知道眼前的青年夙兴夜寐,每一个夜晚都在为这个破败江山筹谋。
南蠡眉心的痕迹愈发深刻,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不仅是皱纹,更是对世事的洞察和无奈。
他忍不住道:“等到回宫,国师应多花时间同陛下相处。”
这是他能给出的唯一建议,也是他最后的挣扎。
或许,在刀光剑影之前,在宿命降临之前,还有一线生机。
傅徵稍显奇怪地打量了眼南蠡,最终不咸不淡道:“好好相处有用的话,陛下早就该被南相感化了。”
南蠡:“……”分明先帝和先国师不是这么个刻薄性子,可小国师有时候嘴毒得厉害。
傅徵看了南蠡一眼,轻飘飘道:“如今陛下还不是要叫嚣着离开?”
南蠡叹气:“家国骤变,亲人离世,任谁也遭不住这滔天大祸,何况是个半大的孩子?”
“这样的世道,这样的孩子有很多。”傅徵冷静地阐述着事实:“他是天子,必须担起这个责任,哪怕装,也要给我装出来。”
南蠡沉默了。
从嬴煜被推上皇位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做一个普通人的资格。虽然傅徵不要求他多么出众,可他起码要看起来像样,正如傅徵所说,装也要装出来。
“国师说得对,”南蠡缓缓道,“可装出来的东西总会崩塌的。”
“那就让它崩塌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傅徵的声音依然冷淡,“君主的软弱,不该被任何人看见。”
南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青年比陛下更像一个君主。他冷静、理智、铁石心肠,仿佛早就将自己的情感埋葬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国师,您…”
“南大人,”傅徵打断了他,“您我都是为了这个王朝。至于过程如何,手段如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让这个王朝绵延下去。”
这话听起来冷酷无情,可南蠡知道,傅徵是对的。
仁慈从来都是奢侈品,只有强者才能生存。
“罢了,”南蠡叹了口气,“是老臣妇人之仁了。只是…只是希望国师在逼陛下成长的同时,也给他留一丝余地,也给自己留一丝余地。”
“余地?”傅徵轻喃:“南大人,您觉得这个世道会给我们留余地吗?”
南蠡无言以对。
是的,他们早就没有余地可言了。
他们能做的,就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在废墟上重建江山。
哪怕代价是失去所有的温情。
昭武二年冬,天降大雪。
鹅毛大雪从天际倾泻而下,如千军万马奔腾,将整个涿鹿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
傅徵立于城外高坡之上,手中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灵力涌动,与天地间的风雪产生共鸣。
刹那间,原本普通的雪花变得诡异起来,每一片都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如同带着诅咒的利刃从天而降。
城内,那些被妖族奴役的人族残部早已按捺不住。他们躲在阴暗的角落,等待着城外的信号。当看到漫天飞雪变成金色符文时,他们知道,时机到了。
“兄弟们,杀出去!”
为首的单衣青年振臂高呼,他眉目之间与南蠡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年轻,更加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