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343)
“不行。”傅徵伸手拿过朱笔,径直塞进帝煜掌心,语气不容置喙,“在其位,谋其政。”
帝煜身子下意识一侧,便要甩手将朱笔丢开,可垂眸间,却见傅徵微微仰着头,神色沉静平和地看向自己。
也算不上真切对视,毕竟傅徵双眼还蒙着一层素白轻纱,朦朦胧胧掩去眸光。
帝煜随手扔笔的动作骤然一顿,力道不自觉放软,他恍惚地想,扔笔的声音不会吓到皇后吧?
想到这里,他只得恶狠狠地攥紧手中朱笔,板着脸挺直脊背,乖乖端正坐于案前。
傅徵以为自己要花一番功夫才能让帝煜老实批阅奏折,可没找到陛下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竟然作罢了。
傅徵安静地陪在帝煜身边,过了会儿,他觉得帝煜太安静了,便悄悄铺开神识,看到所有的批注都是:杀无赦。
“……”傅徵没忍住笑出了声。
帝煜悠悠道:“朕就知道,你有办法看到。”
傅徵无奈扶额:“你便是这样处理政务的?”
帝煜用手撑着下巴,直勾勾地望着傅徵,百无聊赖道:“你又没有真心实意让朕当妖王,这些批注自然也不会用。”
傅徵耐心询问:“阿煜,你为何想当皇帝?”
帝煜动作微顿,伸手捉住傅徵的手,捏起朱笔,在他手背上慢悠悠描描画画,漫不经心随口应道:“谁不想当?”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傅徵以神识窥见手背上多了一尾灵动小鱼,反手轻轻攥住帝煜的指尖,轻轻晃一晃:“聊一聊嘛,阿煜。”
帝煜沉默片刻,反手将自己的手背轻轻贴合在傅徵手背上,借着余下墨痕,也给自己印上一尾一模一样的小鱼儿,眉眼间染上几分缱绻慵懒。
他道:“因为你。”
傅徵一怔:“我?”
帝煜懒洋洋道:“打朕记事起,宫人们便私下相传,朕迟早要被送往妖界,所以父皇不重视朕,兄弟姐妹们也对朕敬而远之。”
“朕便想,若朕坐上那世间最高位,是否就没人能逼迫得了朕了?”帝煜若有所思道:“旁人再也不能左右朕的宿命,不能强塞姻缘、束缚朕的前路。”
他顿了顿,指尖仍轻轻抵着傅徵的手背,红色小鱼儿交叠相依。
“只是等朕把一切都布局稳妥,算下来,也恰好到了朕及冠那日。”
傅徵指尖微顿,心头泛起一缕不忍的的怜惜。
他静静听着,任由帝煜的手背贴着自己,语声轻缓温和:“是我的疏忽,给你造成了这样的困扰。”
帝煜摇头:“算不上困扰。”
他认真注视着傅徵:“但是,当朕第一眼看到你,就有种很特别的感觉。”
“什么感觉?”
帝煜微微蹙眉,思索道:“好像…朕的前二十年都是梦境,见到你的那一刻,梦就醒了,而且朕也没有很在乎那个梦。”
傅徵调侃:“陛下不是还想着回去当皇帝吗?”
帝煜心下了然:“你又不会让朕回去。”
傅徵缓声问:“所以,我可以理解为…这是陛下求关注的手段吗?”
帝煜轻咳一声,大言不惭道:“朕也是有些狼子野心的。”
傅徵听笑了,他握住帝煜的手,倾身靠近:“我也有个秘密,陛下要不要听?”
帝煜疑惑:“什么?该不会是你早就对朕情根深种了吧?”
傅徵闻言忍俊不禁,稍一用力轻捏了下帝煜的掌心,眸底漾着似笑非笑的意味:“你在人间的那些处境,是我故意而为之。”
帝煜挑起眉梢。
傅徵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语声轻柔:“我就是要让你六亲难依,无人可倚,人缘寡淡,孑然一身。”
“这般一来,从过去到将来,你的身边,便只有我一个。”
“傅徵,”帝煜冷不丁唤了声,略显沉着认真:“朕何时能将你想起来?”
傅徵还没来得及欣赏帝煜变幻莫测的脸色,微微一顿,诧异出声:“陛下?”
帝煜目光牢牢锁着他,一瞬不曾移开,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探究,“若非不是有着宿命羁绊,堂堂妖神为何会嫁给一个凡人皇子?”
说到这里,他颇为遗憾地叹气:“你晚一天来接朕就好了,这样你就是太子妃,过几年就是皇后。”
帝煜侧过脸,在傅徵覆着白纱的眼上轻啄了一下,笑意戏谑:“爱妃,倒是白白错失了良机。”
事后,帝煜把桌上成堆的文书尽数推给傅徵,彻底撂挑子不管政务了。
他起身走出正殿,百无聊赖地在妖宫里四处晃荡散心。
逛着逛着,无意间走到一处僻静殿宇,四周禁制隐隐,透着几分森严。
方才路过的小妖私下嘀咕,这是妖宫禁地,是傅徵严令封禁之地,任何人都不许踏入。
帝煜心里暗自琢磨,傅徵把这里看得这么紧,里头定然藏着秘密,十有八九是和自己上辈子相关的物件。
念头一起,他便趁着周遭无人,悄摸摸溜到门前,一把推开沉重的殿门走了进去。
殿内空旷肃穆,四下错落摆满了各色画像与石雕玉像。
帝煜扫过一圈,当场怔住。
满地画像雕塑,没有一个是自己。
全部都是傅徵。
他的皇后竟然这么自恋么?
帝煜错愕过后反倒勾起了兴致,他慢悠悠踱步观赏着各种各样的傅徵,一路走到最深处一尊玉像跟前。
那玉像眉眼悲悯,气韵孤冷,帝煜定睛细看,不知不觉间,玉像仿佛缓缓抬眸,与帝煜四目相对。
帝煜眸光一颤,脑中一阵天蓬地旋,身形猛地一晃,当即就要栽倒。
紧随其后赶来的寒凌快步上前,及时伸手稳稳将他扶住。
帝煜阖上双目,面上波澜不惊,看不出半分情绪。
耳边响起寒凌焦急的呼唤,他才缓缓转过脸,淡淡睨着寒凌,眉梢微挑,一言不发。
寒凌满脸焦灼,连忙问道:“您身子无碍吧?陛下,王上早有禁令,此地万万不可擅自闯入…”
“不能什么?”帝煜淡淡出声打断,神色全然不以为意,挣开他的搀扶,气定神闲地往外走去。
这地方本就是他亲手所筑,凭什么不能进?
寒凌无奈跟上,暗中给傅徵传递消息。
折返寝宫,帝煜随意斜倚在软榻上,身姿慵懒闲适,似在暗自思忖什么。
没过多久,傅徵便匆匆赶来,“怎么突然晕倒了?还是无法适应妖界的气息吗?” 他担心地坐在帝煜旁边,伸手搭上帝煜的脉搏。
帝煜饶有兴致地盯着傅徵覆着白纱的脸,微微眯起眼眸,不知在回味着什么。
等傅徵把完脉,他才出声调侃:“喜脉吗?”
“是就好了。”傅徵面不改色道。
帝煜啧了声:“胡说八道,不成体统。”
傅徵动作微顿,下意识抬眸望向帝煜。
帝煜眉梢轻挑,语调慵懒上扬:“看什么?你能看到吗?”
“……”傅徵指尖摩挲着帝煜的腕骨,慢条斯理道:“有时候看东西,并不需要眼睛,反而能看得更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