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63)
又被骗了,帝煜遗憾又兴奋地想,原来从那时候开始,这小妖就胆大包天地图谋起他的身体来了?
得不到长生之术,就得到长生不老的身体,真是聪明。
傅徵轻柔地抚摸着帝煜的后脑勺,恭敬而又疏离道:“陛下治理不好的江山,臣会亲自接手。”
帝煜不管体内横冲直撞的气息,哪怕唇角溢出血迹,他也置之不理,好像这具身体已经不是他的身体了,他认真端详着近在咫尺的人,抬手触碰傅徵的左眼,惋惜地问:“看不见了吗?”
“……”傅徵控制不住地颤动睫毛,不知为何,他感觉到左眼框内灵力流转,好像眼珠还在。
傅徵不满帝煜的不专心,他宁可帝煜大骂他一顿,“陛下放心,我会好好对待您的身体。”他试图激怒帝煜。
帝煜漫不经心地笑了声。
傅徵以为帝煜还跟以前一样什么都不在乎,他正要发怒,却听到帝煜悠然开口:“你做不到。”
帝煜蓦地凑近,他暧昧地搂住傅徵的腰身,享受着身体撕裂般的痛苦,看戏般地嘲讽出声:“爱卿以为没有人用过这招吗?”
傅徵面若冷霜,“谁?”他有种自己东西被别人觊觎的郁燥感。
“与你何干呢。”帝煜语调缱绻,好似在说情话一般,“你只要知道——
就像多情桃花被阴澈寒风摧残,帝煜语调陡然转冷,他无情地宣告:“朕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瞬间功夫,傅徵的神识被轰出帝煜的身体,神魂剧烈动荡,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傅徵颓然落地。
傅徵愕然望着帝煜,轰他出体并非是帝煜本人的意愿,而是来自于帝煜身体的排斥…这幅身躯已经接近半神之态!
神躯又岂能容忍妖族冒犯?
傅徵又吐出一口血,他跪坐于地,胸口剧烈波动。
眼前闪过寒光,帝煜的气剑已经呼啸而来,带着灭顶般的浩瀚杀意。
傅徵不甘地仰脸,挥臂抵挡剑刃,气流割破了他手腕上的肌肤,他心想,哪怕失去右手,只要能撑过一息,他定能同帝煜讲出新的条件…
剑刃距离傅徵的手臂不过分毫,然后怪异而坚定地停下了。
傅徵喉结滚动,他疑惑皱眉,与帝煜四目相对。
帝煜盯着傅徵不发一语。
傅徵的左眼睁开了,不同于之前的妖冶白色,他的左眼瞳色如同墨玉一般,深邃而冷清。
帝煜脑海里瞬时出现一双这样的墨色眼睛,无悲无喜,冷若冰霜。
泪水倏地滴落,砸在了傅徵的下巴上。
傅徵错愕地望着面无表情的帝煜,难以想象这滴泪是从帝煜眼中流出的,他慌张抬手,想要擦去帝煜眼角的泪痕,但手伸到一半,又克制地停在空中。
两人无声对视,陷入到不知所措的沉默里。
因为傅徵受伤,结界出现波动。
穷奇感知到帝煜已经力竭,为了保护主人,它喷出妖火直冲傅徵的后心——
电光火石间,帝煜猛然推倒傅徵,妖火贯穿他的左胸口,他喉间腥甜滚烫,殷红从口中喷涌而出,溅在了傅徵的脸上。
傅徵苍白如纸的脸上增添几抹凄惨的艳色。
帝煜颓然落地,整个人摔向傅徵,傅徵的身体先于意识之前接住这具伤痕累累的身躯,他抱住帝煜,想用力却又不敢用力。
傅徵失魂落魄地抱住帝煜,“陛下!”他喉间滞涩,浑身发颤,声音却平静得近乎冷漠:“为何救我?陛下不是要杀我吗?”
帝煜浑然不在意那些要命的伤势,他几乎被鲜血浸透,可他始终盯着傅徵的左眼。
然后像是对待心爱的物件一般,帝煜抬手轻轻抹去傅徵左眼角的血迹,扯出一个温和缱绻的笑容,自顾自地说:“你的…眼睛,很漂亮,朕好像见过。”
第41章 潮湿(一)
傅徵出身于罪臣之家。
当年父亲弃城而逃, 致使十万人族惨死于妖族之手,傅氏全族受到牵连,男丁皆斩首示众, 女人和幼童被发配入掖庭。
傅家子嗣众多, 傅徵的父亲傅霆均有十四个儿子,傅徵排名十四。
他的母亲茹姬是傅家大夫人的陪嫁媵侍, 貌美而恭顺,是个合格的侍妾。
茹姬怀上傅徵那年,傅霆均出征前往前线, 直到战败归来, 期间相隔八年。
茹姬一直不曾替傅徵取名,只盼望夫君凯旋之日, 亲自为麟儿赐名,因此府中下人称呼傅徵为“十四公子”, 其他长辈也只“十四十四”地称呼傅徵。
傅徵唯一一次见到傅霆均那日,是被抄家那日, 很是可惜,傅霆均还未来得及替傅徵取名,就因为抗旨拒捕被人砍了脑袋。
那颗脑袋咕噜噜地滚了很远。
府中上下乱成一团, 傅家大夫人当场吓晕, 哀嚎声与惨叫声不绝入耳。
在这样的环境里, 七岁的傅十四与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遥遥相对,冰雕玉琢的娃娃脸上毫无波澜, 淡漠得像是一颗石头。
哦,对了。
在此之前,府中人都说,十四公子是个怪胎, 婴孩落地皆伴随着哭泣之声,但傅徵没有,产婆和郎中都断定他活不长久,后来傅徵活到了三十六岁——
也属实并不长久。
傅徵自小感情淡漠,虽然不哭不闹,但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眼睛看得人心里发毛,就连母亲也常担忧地自言自语:“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将军回来,见到你这般模样,可要如何是好?”
“来,乖十四,随阿娘说,恭贺爹爹凯旋。”
“十四,算阿娘求你了,你就笑一笑,像其他孩子那样好不好?”
傅十四时常不懂他阿娘在担忧什么,他感觉阿娘约摸是在等什么,此时此刻,他平静地打量着草丛里的那颗脑袋,微微歪了下头,是在等这个人吗?
“跪下!通通跪下!再有抗旨不遵者,就地正法!!!”为首的金甲将军厉声呵斥。
奔走四散的人纷纷跪下,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傅徵无动于衷地站着,面无表情的样子对于士兵来说像是挑衅,士兵残忍地举起长刀,对着傅徵呵斥:“听不见吗?我们将军让你们跪下!逃兵之家,通通该杀!”
傅徵被刀光晃到眼睛,他扬起玉琢般的小脸,不惊不惧地等着那把刀刃落下。
直到他被人扑倒抱在怀里。
茹姬瑟瑟发抖地搂着傅徵,哭喊道:“大人!稚子无辜,稚子无辜啊!”
士兵红着眼睛怒吼道:“那彭城惨死的十万百姓呢!他们不无辜吗?你们傅家便是满门抄斩也不为过!”
茹姬无法反驳,她紧紧搂着傅徵,哭个不停,还要安抚傅徵:“十四不怕…十四不怕,有阿娘在。”
傅徵心想,他并不怕,但是阿娘看起来很害怕。
士兵举起的刀最终也没有落下,他想起牺牲的战友,想起惨死的百姓,又想起傅霆均那个狗东西,最终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他想,若是他滥杀无辜,不就和傅霆均那个狗东西一样了吗。
最终,傅家的老弱妇孺被发配入掖庭,青年壮丁皆被斩首示众,傅徵一下子没了爹和七位哥哥,除了早年夭折的四位哥哥,在掖庭时,傅徵的另外两个哥哥也病死其中。
傅徵成了傅家独子。
在掖庭充当劳力的日子里,傅家大夫人经常责骂傅徵,骂他没有感情,父亲死了也没有哭一声,骂他命硬,克得一家人没有好下场。
傅徵无动于衷地刷着夜壶,对大夫人的骂声置若罔闻,对此,茹姬战战兢兢地守在傅徵身边,生怕大夫人一个不高兴,就将手里的洗衣棒槌砸到傅徵身上。
茹姬显然多虑了,无论大夫人骂得如何厉害,但她从未打过傅徵一下,甚至还会在其他人欺负傅徵时,骂骂咧咧地上前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