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169)
那人总是星袍曳地,指尖凝着清辉,循着符文的脉络引灵力游走,动作舒缓却精准,似是早已将天地间的灵力流转谙熟于心。
嬴煜敛去周身煞气,抬手摒去周遭纷扰的妖气。
他凌空而立,抬手结出繁复的印诀,四周灵力涌入嬴煜体内,又自掌心奔涌而出,他循着记忆里傅徵的手法,丝丝缕缕地缠上结界裂缝。
灵力所过之处,翻涌的妖气被压下几分,裂缝边缘隐现的微光,正一点点弥合那道狰狞的豁口。
嬴煜额角渗出薄汗,却丝毫不敢分心,只一心复刻着傅徵的步骤,眉宇间满是专注。
他大爷的!
这也太难受了,简直喘不过来气。
嬴煜满脸涨红,额上青筋隐隐跳动,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滞涩。
他不由得心头一颤,傅徵这些年,是如何扛住这般窒息的煎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修补那些破碎的结界?
灵力在经脉中疯狂冲撞,似要将嬴煜的筋骨寸寸撕裂,嬴煜咬紧牙关,唇角溢出一丝血迹,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开半分结印的手。
傅徵能做到的,他一定也能做到!
嬴煜仿佛透过结界看到了数之不尽的大妖,它们或盘踞于暗渊深处,或嘶吼着撞击屏障,青面獠牙间戾气翻涌。
隔着一层摇摇欲坠的结界,嬴煜也能感受到那铺天盖地的妖气,叫他心头猛地一沉——
这些竟都是被傅徵当年亲手俘获,又亲手关入此处的凶煞。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了傅徵的力量。
嬴煜没见过神明,可这一刻,傅徵在他心里,便是踏碎洪荒、镇住神州的神祇。
嬴煜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发闷,既为那人孤绝的坚守而心悸,又为自己与他之间云泥之别的差距,生出几分近乎偏执的不甘…
傅徵…
傅徵、傅徵、傅徵、傅徵傅徵傅徵!!!!
“啊——”
一声嘶吼冲破喉间,嬴煜周身气血翻涌如沸。那股不甘与执念交织成网,死死攥住他的经脉,灵力竟骤然狂暴起来,如挣脱枷锁的困龙,裹挟着帝王独有的威压,朝着那道岌岌可危的结界疯狂涌去。
可这股力量只是暂时逼退了即将破界而出的妖怪。嬴煜始终无法如傅徵那般,将天地灵气化为修补结界的丝线。
妖气没平稳多久便再次汹涌起来,嬴煜指尖的印诀寸寸溃散,他再也支撑不住凌空的身形,重重跌落在地。
衣袍沾满了尘土与血迹,嬴煜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手臂却抖得厉害,只能狼狈地伏在那里,望着那道摇摇欲坠的结界,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屈辱感——
他竟然做不到!
就在这时,一枚传讯符从嬴煜怀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尘埃里,微光一闪,清冷淡漠的声音便在嬴煜耳边响起,“煜儿。”
嬴煜狠狠闭上眼睛,哑声道:“你能不能…教朕如何做?”
傅徵道:“你做不到。”
“…你瞧不起朕?!”
“没有瞧不起你。”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一急一缓。
传讯符上的微光微微闪烁,像是傅徵落在嬴煜身上的目光,清清淡淡,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笃定。
嬴煜缓缓攥紧掌心,嗤笑道:“知道吗?朕最恨你逼迫朕和戳穿朕的时候。”
微光轻轻摇曳,映着嬴煜染血的眉眼,傅徵的声音又响起,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笃定:“结界修补本就非你所长,你不必逼自己做到与我一样。”
“那该如何做?眼睁睁地看着?”嬴煜冷声问。
傅徵道:“对,眼睁睁地看着。”
嬴煜眉头骤然拧紧,眼底翻涌着不虞。
“陛下,在你眼里,臣是那种做事不留后手的人吗?”
嬴煜心头微动,追问道:“你留了什么?”
“一个转机。”
傅徵的声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这时候,元伊薇带着太珩一族的人匆匆忙忙地奔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元伊薇的族长父亲,他一身锦缎商袍沾了尘土,却依旧难掩精明气度,身后跟着的族人也都挎着沉甸甸的行囊,行囊上隐约可见刻着符文的铜扣。
元伊薇跑得气喘吁吁,裙摆被乱石划破几道口子,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陛下!陛下我们来了!”
族长元庆上前一步,对着嬴煜草草拱了拱手,身后的太珩后人也跟着参差不齐地行了礼,“参见陛下。”
嬴煜眉头未松,抬手拂袖,语气沉肃:“事态紧急,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元庆目光一转,精准落向身侧正忙的李四,后者指尖灵光未歇,只抽空抬眸,对着他微微颔首:“元族长,好久不见。”
“李四,兔妖的妖丹呢?”元庆开门见山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颐指气使。
李四顿了下,直接道:“还不能给你。”
元庆皱眉,不悦道:“你是否忘了国师的叮嘱?”
李四抿紧唇线,沉默着不再言语,只将手中的灵光催动得更盛,指尖在石碑上疾走,修补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嬴煜虽然听得一头雾水,却不忘维护李四,他扬起下巴,讥讽:“朕看忘了国师叮嘱的人是你们吧!”
元庆对着嬴煜躬身作揖,姿态恭敬,话语却字字带着算计:“陛下有所不知,那兔妖的妖丹本就是为修补结界而留的。当年国师交代过,只等石碑符文篆刻完毕,便要将兔妖妖丹融入结界,如此一来,结界方能稳固百年。”
嬴煜心头一沉,眉头紧锁,沉声追问:“妖丹融入结界之后,那兔妖呢?”
元庆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自然是消散于世间。不过他一个妖孽,能活这么些年,已然是够了。”
“放你爹的屁!”嬴煜勃然大怒,厉声斥道。
元庆被这一句骂得猝不及防,瞠目结舌——谁能料到堂堂九五之尊,竟会说出这般粗俗的话?
他语塞片刻,尚未回过神,又听嬴煜字字铿锵,怒火更盛,字字如淬了火的钢针。
“你们也忒不要脸了!此处陷入危机之时,是兔妖跑前跑后拼死护持!就连篆刻石碑,也是李四豁出心力在扛,你们呢?袖手旁观到现在,一出现就要兔妖的命!你们怎么不去死呢!”
元庆被这一句骂得脸色铁青,脊背却下意识地绷紧,竟一时不敢抬头去看嬴煜盛怒的眉眼。
他身后的太珩族人也炸开了锅,有人面露愤懑,有人低声嘀咕,却没人敢真的站出来顶撞九五之尊。
元伊薇没料到事情的走向,她上前一步,轻声劝道:“爹爹,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记得那只小兔妖,他不是坏…”
“住口!”元庆厉声打断她,眉峰倒竖,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严厉。他猛地转头看向嬴煜,声音仍旧恭谨:“陛下的意思是,为了护住一只妖,宁愿让结界破碎,群妖毕出,令天下苍生涂炭吗?!”
嬴煜闻言,非但没有半分动摇,反而冷笑一声,周身凛冽的气势更盛几分。
他看向元庆,字字掷地有声,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苍生涂炭?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当年若不是你们太珩一族贪图安逸,疏于加固结界,又怎会落得今日这般境地?”
嬴煜猛地抬手指向结界那处蛛网般蔓延的裂痕,声线冷硬如铁:“现在,尽你们所能去修补结界!谁敢再多一句废话,朕就削了你们的脑袋当球踢!”
他周身的戾气翻涌,眉眼间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看得一众太珩族人噤若寒蝉,竟无一人敢再抬头辩驳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