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112)
“离开这里。”傅徵垂眸呷了口茶,声音清浅,听不出急缓。
帝煜拒绝:“不离开,再坐会儿。”
傅徵微微勾唇:“陛下不觉得这里眼熟吗?”
帝煜闻言,先是挑眉,随即漫不经心地侧首探看,窗外青石板路蜿蜒向前,被暮色浸得微润,老槐树枝桠横斜交错,投下斑驳暗影,茶寮外叫卖的糖人担子叮铃作响,透着几分烟火寻常。
“街市大多这个模样,有什么稀奇。”帝煜收回目光,语气硬邦邦的,他丝毫想不起来。
傅徵低笑一声,指尖划过杯沿,声音带了点若有似无的引导:“陛下忘了?当年你微服逃…微服出巡,正是在这座小镇被臣找到的。”
帝煜不耐烦听傅徵用缅怀的语气说起从前,便冷声讽刺:“不记得,不然你再给朕看看你的记忆?”
“有机会你会看到的。”傅徵高深莫测地说。
帝煜轻嗤:“看来是没机会了。”
傅徵微叹口气,目光扫过窗外那棵老槐树,又落回帝煜脸上,声音沉了几分:“陛下,你没发现吗?我们如今身处的环境,与当年一模一样——连这茶寮的位置、糖人担子的叫卖声,都分毫不差。”
“这是…幻境?”帝煜后知后觉到这里的古怪之处,语气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傅徵缓缓颔首,指尖凝起一缕白芒,轻轻一弹便飘向窗外。
白芒触及空气的瞬间,周遭的街市喧嚣骤然模糊,远处的屋舍轮廓泛起淡淡的光晕,竟真的是一层薄薄的幻境结界:“不是人为布下的杀局,更像是当年的记忆被某种力量复刻了。”
帝煜抬眸看向傅徵,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沿,语气不以为意:“找到幻境的核心,破了便是。”
傅徵缓缓道:“核心是我。”
帝煜敲击桌沿的指尖猛地顿住,眸色骤然一沉:“你?”
“是啊,杀了我就能出去。”傅徵勾起唇角,温和地注视着帝煜,“陛下,你要杀了我吗?”
“呵,爱卿不提的话,朕都忘了朕如今手无缚鸡之力。”帝煜嗤笑一声,语气里裹着浓浓的阴阳怪气,目光扫过他的唇角,又补了句,“顺便提一句,你笑得虚伪极了。”
傅徵闻言,唇角的弧度反倒自然了些,褪去了刻意的温和,添了几分真真切切的松弛。
他敛眸沉思时,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轻垂,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鼻梁高挺得恰到好处,唇线分明,沾着点茶汤的润光。
帝煜盯着那抹恰到好处的唇线,又瞥见他垂眸时流畅的下颌线,莫名觉得喉间发紧,而后他轻咳一声,公正无私地补充:“不过…还算入眼。”
傅徵倏地抬眸,清透的眼眸里闪过疑惑,“……”他不明所以地望着帝煜,像是没跟上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帝煜被他这直白的注视看得心头一动,随即恼羞成怒,一拍桌案气急败坏道:“看什么看!朕就说你给朕下了咒!”
“……”傅徵无奈微叹,“好了,别闹,听我说。”
第70章 迷情
“傅徵!你这逆天而行之辈, 当受千刀万剐——”
“背人伦之道,逆乾坤之理,当入阎罗地狱, 永世不得翻身!”
“无视神明, 藐视天威,罪无可恕!”
"傅徵!你负先帝厚恩如山, 叛恩师栽培似海,如此大逆不道,天地共诛!”
“共诛!!!”
“诛——”
声声诅咒如惊雷贯耳, 余音绕梁不绝。
傅徵猛然惊醒, 额间冷汗如泉涌,衣衫尽湿。
苍穹如墨, 夜色深沉,浩瀚星河如画卷般铺展眼前。
傅徵怔忡地凝视着夜色, 调息半晌方使狂跳的心绪渐趋平稳。
须臾,星空被一个探过来的脑袋挡住, 懒散低沉的语调响起,“醒了?你这一觉可真够久的。”
傅徵这才留意到身侧的熟悉气息,帝煜盘腿坐在他身边, 不知坐了多久。
“为何不跑?”他哑声问。
帝煜轻嗤:“这是你的幻境, 朕能跑到哪里去?”
傅徵脑海中一片空茫, 他撑起身子,面向帝煜, “发生何事了?”
“你正要跟朕说这处幻境的由来时,突然晕倒了,不久之后有妖孽追杀,朕费劲艰险带你杀出重围, 你该给朕叩三个响头。”帝煜轻描淡写地说。
傅徵:“……”他很快地扫视着帝煜,发现对方身上并无伤口,可见帝煜又在胡扯。
傅徵收回眼神,他抬起手臂挡在眼睛上,莫名其妙地开口:“我做了个梦。”
“应当不是好梦。”帝煜态度散漫地回应傅徵。
傅徵微微勾唇,回答:“梦中…我是个罪人。”
不能深思,不能细想…
傅徵能感知到自己抗拒那部分记忆,可无边无际的阴冷和孤寂浇筑成强烈的负罪感,将傅徵紧紧缠绕,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呵,罪人?醒醒吧先生,如今你连人也不是!”陛下毫不客气地冷笑出声。
傅徵:“……”话虽无情却有用。
帝煜的口吻颇为漫不经心:“罪人不罪人的…还重要吗?万年已过,今非昔比;前尘往事,纵有龃龉,先生自己知晓便得了,毕竟史书记载,先生可是光风霁月的纯臣。”
这是在安慰他?傅徵微抬手臂,从微光里打量着帝煜的侧影。
夜风习习,将帝煜披散的乌发往前吹去,隐约间露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那件黑色长袍上,衣料虽简朴,却掩不住他岁月沉淀的威仪。
帝煜就这么随意地盘腿坐着,明明是最寻常不过的坐姿,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不迫。
傅徵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那双手曾经批阅过无数奏折,曾经握着剑柄征战沙场,如今却只是随意地搭在膝上,指节分明,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地宫中,这双手曾紧紧攥住的衣襟…那个画面突然浮现在脑海中,让傅徵的呼吸微微一滞。
得不到回应,帝煜微微侧头,乌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侧颈流畅的弧度。
衣衫太薄…也很不好。
傅徵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先生在看什么?”帝煜察觉到他的目光。
“…都说成者为王败者寇,陛下为何准允史书中有不利于自己的言论?”傅徵重新盖上眼睛,欲盖弥彰地换了话题。
帝煜理所应当道:“因为朕是明君。”
这个回答让傅徵微睁开了眼睛,他很想问帝煜一句:脸呢?
帝煜轻笑一声,语调沉缓缥缈:“朕享有无边岁月,明君,昏君,暴君…这些虚名于朕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朕不在乎。”
话音落,他垂眸望着傅徵:“就像即便永远困在这里,朕也不在乎。”
傅徵下意识追问:“…为何?”
帝煜的目光落在傅徵铺散于地的鬈发上,忍不住捻起一缕,指尖细细摩挲把玩,“许是熟悉,朕心里觉得踏实。”
头发应当没有感觉,可傅徵就是觉得酥酥麻麻的感觉顺着发梢爬到心底。
傅徵抬手,握住帝煜那只把玩自己头发的右手,“陛下…是在与臣交心吗?” 他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