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151)
他硬着头皮提醒:“国师,陛下素来吃软不吃硬。”
傅徵抬眸瞥他一眼,眸光微凉:“你以为本座不知道吗?”
“…您自然是知道的。”南暨白舔了下嘴巴,道:“臣的意思是,您若真想叫陛下回来,得用些让他上心的东西。”
比方说陛下喜欢找人切磋拳脚,那就索性放他去军营里折腾;
再比方说,陛下耳根子软,爱听些顺耳的好话,那国师您就多夸他几句。
用嬴煜上心的东西?
傅徵的脸色霎时变得微妙,眉峰微蹙,沉声斥责:“荒唐!”
南暨白吓了一跳,忙不迭站直身子低头应道:“……是。”
傅徵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南暨白,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曾经对那女妖百依百顺,只是因为心悦她?”
这没用的感情,当真有这么大的魔力?
怎么又提到这个了?
南暨白急声辩解:“国师明鉴!臣一心为了复国,为了人族,并未耽于情爱…”
“知道了。”傅徵淡声打断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思忖片刻,才缓声道:“本座姑且信你一回。
南暨白一头雾水:“……”
信什么?信他为了人族?
这个确实是。
于是南暨白信誓旦旦道:“请国师放心,臣绝无欺瞒。”
傅徵又扫了南暨白一眼,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南暨白请辞:“臣这就出发寻找陛下。”
“慢着。”傅徵喊住他,“不急,先用你的法子试试看,若是不行,你再出发也不迟。”
南暨白:“臣…臣的法子?”
“用他心喜之物,引他回来。”傅徵不咸不淡地解释,眉宇间却隐约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南暨白百思不得其解,心道,那不得先把陛下请回来,才能让他去军营?
南暨白转念一想,国师行事向来有深意,自有他的考量和安排,自己何须刨根问底?实则是他只想快点脱身,结束这场叫人坐立难安的对话。
适夜,月色浸满窗棂,殿内檀香袅袅不散。
傅徵静坐于案前,指尖凝起一缕清浅的流光,闭目凝神间,神识已悄然渡入嬴煜的梦境。
梦里又见傅徵,嬴煜人都麻木了。
也是奇了怪了!
为何梦里全是傅徵的影子?
他有那么想傅徵吗?
陛下纡尊降贵地蹲在巨石后面,满脸严肃地等待自己醒来,期间,他悄摸摸地探出脑袋看了眼,再飞快地缩回去。
然后再看一眼,再缩回去。
嘶…是挺好看哈。
嬴煜指尖掐着石缝里的草根,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跳,又忍不住腹诽,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个老谋深算的坏蛋!
第85章 天街幻梦
嬴煜数了一遍又一遍的数, 篝火噼啪作响,傅徵依旧立在那里,星袍在风里纹丝不动。
嬴煜忍不住撇嘴, 心里骂骂咧咧, 这梦怎么就这么顽固。
他偷偷挪了挪身子,再次从石头缝里往外瞄, 正好撞见傅徵转头看过来的目光。
那双眸子沉得像浸了雪的寒潭。
嬴煜吓得一缩脖子,连忙蹲回去,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愤愤地想, 一定是这梦太逼真, 连心跳都跟着凑热闹。
正烦躁间,一缕淡淡的檀香飘了过来。
嬴煜咬着牙, 心里的火气和烦躁一起涌上来,干脆从石头后面跳出来, “放肆!见到朕还不行礼?”
傅徵淡定地看向嬴煜。
嬴煜霎时便泄了气,只能皱眉凝视着傅徵。
梦里向来如此。傅徵的眼神总是冷若冰霜, 像无声的诘问,将他困在原地。
而他,百口莫辩。
傅徵的目光再次冷冷清清地落下来, 嬴煜咬紧了后槽牙, 猛地上前揪住他的领口, 怒声斥道:“在朕的梦里,你还敢如此嚣张?信不信…”
话音戛然而止。嬴煜死死盯着傅徵的脸, 心头忽然掠过一道清明。
对啊,这是他的梦。
他又何必这般憋屈?
嬴煜揪着傅徵领口的力道陡然松了,眼底的怒意褪得干干净净,反倒漾出几分狡黠的笑。
篝火映着嬴煜的眉眼, 将那点算计衬得明明白白。
嬴煜揪着傅徵领口的双手忽然往上,猝不及防地捧住了傅徵的脸颊。
傅徵瞳孔微缩,没有料到嬴煜会有这般举动,周身的气场瞬间绷紧,星袍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微凉的指尖贴着温热的肌肤,触感真实得过分,嬴煜甚至能摸到傅徵下颌线清晰的棱角,感受到掌心下细微的肌肤纹路。
傅徵面上神色未变,却极轻地往后挪了挪。嬴煜不过十六岁,身量堪及傅徵的眉眼,只要他有半分逾越之举,傅徵只需微微后仰,便能轻而易举地躲开。
但话说回来,傅徵为何要躲?
他早已洞悉嬴煜心底那点隐秘的心思,只要能让嬴煜心甘情愿地回宫、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傅徵从不吝惜任何手段——哪怕是用自己。
傅徵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身体,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少年脸上。
小皇帝的脸素来与清秀二字无缘,自幼桀骜的眉眼越发出挑锐利,劲瘦的脊背与肩头无不昭示着蓬勃的力量与鲜活的生命力。
这般人物,本就该在傅徵的辅佐下,君临天下,一统神州。
傅徵喉结微滚,对上嬴煜愈发炽热的目光,缓缓闭上了双眼。
想象中的柔软并未落下。
双颊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拉扯力道,傅徵倏然睁眼,撞入嬴煜那双盛满促狭玩味的眼睛。
嬴煜扯着他的脸颊,几乎要将那清俊的轮廓揉得变形,他恶劣地笑道:“还敢罚朕吗?嗯?这下落到朕手里,朕要把你罚朕的那些苦头,一一讨回来!”
嬴煜说着,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看着傅徵的脸被自己扯得微微变形,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嬴煜语气里满是得逞的狡黠:“抄书、禁足、罚跪…先生,你倒是说说,先从哪一样开始?”
傅徵缓慢地眨动眼睛,只是如此吗?他无声地松了口气,星袍下的手早已松开,垂在身侧,指尖似是留恋什么般地摩挲着。
傅徵看着眼前笑容嚣张的少年,喉结又滚了滚,眼底的波澜渐渐平息。
“陛下想从哪样开始,便从哪样开始。”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无奈:“臣,悉听尊便。”
哦呦!
见了鬼了!
嬴煜蓦地弹跳开来,惊疑不定地望着傅徵,目光下意识落到傅徵的手上,这黑心玩意儿该不会突然拿出戒尺吧?
那双手垂在身侧,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却没有半分要去摸戒尺的意思。篝火跃动的光落在上面,将那点凌厉,柔化成了温驯的模样。
嬴煜强装镇定地哼了一声:“算你识相。”话虽这么说,脚步却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离傅徵远了些。
傅徵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眼底的温柔又浓了几分,他往前迈了一步,檀香的气息漫过来,裹住了嬴煜周身的空气。
“陛下若是想不出来,”傅徵的声音依旧低哑,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臣倒是有个提议。”
嬴煜警惕地抬眼:“什么提议?”
抄书?还是跪祠堂?
傅徵轻笑一声,抬手轻拂。
篝火霎时化作流萤四散,点点微光绕着两人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