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67)
妘煜脑袋瓜子转得快,他扬起小脸,气鼓鼓地看着晏守衡,看着像是圆滚滚的河豚鱼——
“国师爷爷。”妘煜乖巧地唤了声,好声好气道:“这里太危险啦,我们回宫叭,明日还要去学宫听课呢。”
爷爷?傅徴重新看了眼晏守衡,心里有些奇怪,这位前辈瞧着不过而立之年。
晏守衡瞥了眼妘煜:“殿下不是着急出宫吗?在此呆上片刻,臣会带着殿下去见陛下。”
“臭老头!坏蛋!”
晏守衡不理会妘煜的叫嚷,转身对傅徴道:“看清本座的手势,本座如何做,你就如何做。”
“为何?”傅徴神色冷清地站着,望着晏守衡的眼睛里不见一丝情绪。
晏守衡微愣,身处国师之位,即便是一国之君,也从未质疑他,而眼前的少年不仅语带质疑,而且有种被过度打扰到的不悦。
冷心冷性,天生适合主祭司之位。
晏守衡看向叫嚷累的妘煜,缓声道:“殿下,若是你的朋友肯配合,臣可以不带您去见陛下。”
妘煜立刻道:“十四,你快答应他啊,不然被父皇知道了,他会禁足孤的!”
“……”傅徴几不可见地抿了下唇,他上前一步,淡声开口:“前辈请。”
晏守衡颇为意外地微挑眉梢,这么听话?
晏守衡捏诀起势,山洞前的蓝色结界骤然加强,灵气氤氲,洞内秽气的范围缩小一圈。
妘煜瞪大眼睛:“唔!唔唔!蓝色的波纹,发光了!”
傅徴模仿着晏守衡的动作,随意抬手捏诀。
波纹般流动的结界亮起柔和银光,光纹顺着地面蔓延,所过之处,秽气消散如尘埃,直至洞内最深处,秽气尽除,只剩下凌冽的风。
晏守衡不可思议地望着四周,随后望着姿态疏离的傅徴,久然不语。
反倒是妘煜喜不胜收,他高兴地蹦起来,但因为被捆着,看起来像个蹦跶的小木桩,“十四也会发光!还是月光!好玩好玩。”
傅徴低头看着掌心还未消散的灵光,下意识朝妘煜伸手,银色的灵光化为蝴蝶,灵巧地飞舞到妘煜身边。
灵蝶围绕着妘煜转了一圈,妘煜随之蹦跶着转圈,灵蝶最终停在妘煜头顶,妘煜愉悦地扬起脸,目光追逐着灵蝶,“孤要学这个!”
灵蝶调皮地落到妘煜的鼻尖上,轻盈缓慢地扑闪着翅膀。
妘煜噘嘴去够灵蝶,反倒是弄痒了自己的鼻尖,“啊啾——”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灵蝶化为银色粉末,星星点点地落在了妘煜的脸上。
第43章 潮湿(三)
后楚皇帝嬴晔带着一队侍卫策马而来, 他们所穿的玄光甲皆有除秽之效,但一路走来,玄光甲并未发生异动, 直到看到晏守衡, 以及他被捆成毛毛虫一般的儿子,还有一位仪表不俗的少年。
听到马蹄声的瞬间, 妘煜便缩回了麻袋里,同时不忘质问晏守衡:“臭老头!骗子!”
晏守衡不以为意道:“臣只是答应殿下,不带殿下去找陛下, 现下是陛下亲自找来的。”
妘煜悻悻然地缩进麻袋里。
“国师!看来你的修为更进一步啊!”嬴晔勒紧缰绳, 爽声笑道。
晏守衡不疾不徐地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傅徴也随之行礼,然后保持着行礼的姿态, 颔首望着地面。
嬴晔单手按鞍,长腿一跨便利落地翻身下马, 高声道:“此番秽气尽除,朕定要好好犒赏国师。”
晏守衡看向傅徴, 如实相告:“启禀陛下,此次功不在臣,而是另有其人。”
嬴晔顺着晏守衡的目光看去, 打量着那张和国师不差分毫甚至更要冷上几分的冰块脸, 他笑道:“是吗?朕从未见过这个孩子, 是国师刚收的徒弟吗?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才不是!他是我的人。”一只虎头帽从麻袋里弹出来,妘煜强调:“父皇, 十四是儿臣的!”
嬴晔含笑看了眼妘煜,称赞:“煜儿这身装扮,好似浑然天成。”
妘煜神气地展示着自己的麻袋,说:“国师爷爷给孤防秽气用的。”
“哦?防秽气的呀?那煜儿不如告诉父皇, 为何你会出现在这里?”嬴晔笑吟吟地问。
妘煜嚣张地挺起胸膛:“孤想来就来。”
“是吗?”嬴晔笑意微敛,稳当的声音里带着帝王威压:“看来伺候你的宫人不太尽职,既然如此…”
目光陡然落在傅徴身上,嬴晔轻描淡写道:“就从你开始发落吧。”
傅徴从容跪下:“小人知错。”有妘煜在,他并不觉得嬴晔会杀了他。
“父皇!”妘煜气不打一处来:“我犯的错,与他人何干?”
嬴晔笑意淡淡,不容置疑地望着妘煜:“煜儿。”
“……”妘煜深呼吸一口气,垂头丧气地行礼:“儿臣知错,不该贪玩跑出皇宫,还请父皇见谅。”
嬴晔与晏守衡四目相对片刻,双方对彼此的意图皆心知肚明。
嬴晔淡淡一笑,走近妘煜,提起麻袋里的妘煜就走,然后将妘煜放到马上,“既然如此,那就先随父皇回宫吧。”
“十四呢?”妘煜被横放在马背上,背对着傅徵,于是他努力地扭转脑袋,想回头看一眼。
嬴晔翻身上马,将小小的一团搂进怀里,“他虽然看管不力,但念在他有除秽之功,此次功过相抵,不赏不罚。”
妘煜黑着一张小脸道:“除秽的功劳明明很大!如何就相抵了?”
“朕的五皇子尊贵无比,如何不能相抵?”嬴晔语气自然地反问。
“……”妘煜眨了下眼睛,他面对着嬴晔,用脑袋撞了下嬴晔的下巴,天真无邪地开口:“父皇,你若敢动他,待日后我回到炎水,定要母皇发兵攻打后楚。”
嬴晔早就习惯了妘煜无法无天的样子,但仍旧被他这番言论给惊讶到,好好的孩子,为何尽显“昏君”之态?幸好他从未打算将皇位传给妘煜。
嬴晔毫不客气地用下巴撞回到妘煜的脑袋上,“你母皇才不会由着你胡作非为。”他一针见血道:“不然你会被丢到朕这里?”
妘煜哼道:“那我就让母皇再也不爱你!”
“……”嬴晔额角抽搐:“你个小混蛋知道什么?”
此处只剩下傅徵与晏守衡。
秽气已除,山风阵阵,令人心旷神怡。
晏守衡有意收傅徵为徒,却不着急提出,只是道:“方才你是故意被本座抓到。”
傅徵不语,静静地望着晏守衡。
“为何如此?”晏守衡问。
傅徵垂眸,语气如常道:“早晚要被前辈抓到,何至于白费力气?”
晏守衡追问:“那呆在原地束手就擒便是。”
傅徵摇头,缓缓道:“主命难违。”五殿下让他跑,他不能不跑。
“你今年多大?”晏守衡问。
“十三。”
晏守衡沉吟:“于修行而言,这个年纪过于晚了,不过于你而言,何时开始都不晚,因为你不仅聪明,还是天才。”
这个少年拥有一眼就看穿事情本质的心智。
傅徵歪了下头,眸色略显空洞:“他们都说我是怪胎。”
“将怪胎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就是天才。”晏守衡走近一步,将手放在傅徵的肩膀上,询问:“你愿拜本座为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