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306)
咸腥海风卷着碎浪, 狠狠撞在嶙峋礁石上,溅起的白沫转瞬又被潮声吞没。
帝煜立在滩头,玄色衣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腕间蜷着的小龙鱼鳞片泛着冷冽光泽, 正乖顺地贴着他肌肤。
礁石阴影里,九牙驰早候得焦灼, 瞥见帝煜身影,眼睛当即亮如碎星,几步窜出迎上前, 声音压不住雀跃:“陛下!陛下!”
帝煜指尖轻轻抵了抵腕间小龙鱼, 询问:“沧溟城后续,可处置妥当了?”
“全都妥了!”九牙驰拍着胸脯邀功, 语气利落,“先前作乱的妖众尽数被属下镇服, 如今个个守着规矩,半点不敢造次。”
“只是有桩棘手事——沧溟城地底凭空滋生出一团魔气, 属下试过数种术法驱散,半点效用无有。万幸那魔气蛰伏极深,至今未向外蔓延, 暂未酿成祸事。”
帝煜眉峰微蹙, 指腹摩挲着小龙鱼微凉的鳞身, 沉吟片刻,道:“过几日, 朕亲自前往沧溟一趟。”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龟壳摩擦礁石的细碎声响。
帝煜眼神一厉。
九牙驰未免打草惊蛇,身形骤然缩成短毛犬,哧溜一下钻进礁石缝隙, 只露双圆溜溜的眼睛在外。
帝煜周身寒气骤然升腾,不悦地转过身。
二长老背着厚重龟壳,迈着小短腿匆匆赶来,脸上堆着刻意的讨好笑意,忙不迭拱手解释:“陛下恕罪!老臣绝非有意尾随,只是途经此处,恰巧撞见陛下,绝非刻意窥探!”
帝煜懒得听他虚言搪塞,周身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二长老察言观色,赶紧换了话题凑上前,语气谄媚:“陛下这般心神不宁,莫不是在思念少君?”
“朕为何要思念他?”帝煜稍微有了些兴致。
二长老故作痛心疾首地长叹,摇头惋惜:“陛下节哀顺变啊。先前大长老曾为少君卜过一卦,言少君命途坎坷,福薄运蹇…”
“对了!说起南海秘境,大长老生前可是常往那里去,想来定是掌握不少秘境内情。但他已经故去了,这些关键线索,终究是无从问起了。”
帝煜眼底掠过一抹淡芒,心想,那可不一定,不是还有花魇么?
这小狐狸有心眼得很,问一句才吐一句,不问便什么也不说。
“行了,你退下吧。”帝煜随意扬了下下巴。
二长老不敢再多言,缩了缩脖子,背着龟壳慢吞吞转身,一步三回头地退远。
帝煜此刻满心都在秘境线索与沧溟城魔气之上,丝毫未察觉——腕间那只小龙鱼,正悄无声息地摆了摆尾,银蓝身子轻轻一挣,便从他袖口滑落,借着海风掩护,悄然坠向细软沙滩。
礁石后,九牙驰正探头探脑张望,忽觉身侧一道身影掠过,惊得他“嗷呜”一声,四脚打滑,圆滚滚的身子径直滚出礁石遮蔽,重重摔在白沙里,屁股蹭了满满一层细沙。
帝煜闻声侧目,视线先扫过摔得四脚朝天、正委屈呜咽的狗团子,随即稳稳落在不远处的人影上。
少年的鬈发被海风拂得微微凌乱,发梢沾着细碎沙粒,一双异色瞳澄澈透亮。只是他周身仍未着寸缕,幸得鬈发浓密垂落,堪堪掩住要害。
帝煜:“……”
九牙驰委委屈屈蜷成一团,小声呜咽。
傅徵瞥了眼这“摇尾乞怜”的狗团子,又抬眼转向帝煜,语调无辜,尾音轻软:“他自己摔出去的。”
帝煜解下外袍上前,披在傅徵肩头:“何时化形的?”
傅徵眼神躲闪一瞬,又乖乖看向他:“睡醒了…待不住,下来走走。”
帝煜抚开傅徵脸前的发丝,轻声数落:“为何总学不会穿衣裳?”
傅徵脆生生道:“阿煜喜欢!”
“……”帝煜难得耐心地哄道:“床上不穿就行了,其他时候,还是要穿的。”他说话的时候一本正经的,但扬起的眉梢透露出陛下的心情不错——也是让他教上傅徵了。
傅徵乖乖点头:“哦,我知道了。”
被忽略的九牙驰:“……”
他化为人形,难以置信地上前两步,打量着傅徵,诧异道:“他是…那个鲛人?”
帝煜淡淡扫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是皇后。”
九牙驰惊道:“可妖族上下都传他死了!”
帝煜眸色微沉:“哦?”
九牙驰挠了挠后脑勺,据实回道:“是啊,都说他难产殒命,只给陛下留下一颗蛋。”
帝煜沉声呵斥:“荒唐!男子怎会生子?”
九牙驰一脸茫然:“没生孩子,生的蛋啊。”
帝煜语气陡然添了几分不耐:“从未生过,他就是那颗蛋。到底是谁在乱传谣言?朕…”
话到此处,他骤然反应过来,想起月涯与二长老此前颠三倒四的说辞,瞬间了然——想来那两只妖怪,也是这般想的。
没等帝煜开口,傅徵上前一步,抬手攥住他的手,语气认真又笃定:“要生!阿煜喜欢,我可以给阿煜生蛋。”
九牙驰:“……”
他艰难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开口:“陛下,他…皇后是不是…受过什么重创?”
帝煜被傅徵那句生蛋的话搅得心猿意马,目光牢牢锁着身侧少年,随口敷衍九牙驰:“是么?很可爱对不对?”
九牙驰僵在原地,看着陛下眼里全然没有自己,只剩傅徵的身影,他识趣地垂首拱手:“属下告退。”
转身一溜烟消失在礁石后。
周遭只剩呼啸海风,帝煜垂眸看向身侧人,状似随意开口:“方才为何踢九牙驰的屁股?”
傅徵闻言立刻绷紧小脸,抿唇不语——还是被看出来了。
“他何时惹过你?”帝煜好奇追问。
傅徵依旧缄口,肩头微微垮下,看着更气了。
“啧,说话,别装听不懂。”帝煜碰了碰傅徵的手背。
“你才装。”傅徵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委屈,“有外人在你就对我百依百顺,没人了就来质问我。”
帝煜低笑出声:“哦?朕连问一句都不行了?”
“你是为了别人质问我。”傅徵别过脸,气鼓鼓道。
“不是质问。”帝煜笑意更深,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朕的意思是,你若喜欢踢毛茸茸的屁股,朕便让他们排成一排,任你踢个够。”
傅徵:“……”奇怪到有些变态诶。
帝煜盯着傅徵的脸,笑着追问:“如何?还生气呢?朕看你不是鲛人,应该是河豚吧?”
傅徵轻哼一声,抬眼看向他,语气直白又执拗:“我就是要把你身边的人都赶跑,只有我一个。”
帝煜笑意渐浓,眼底盛满纵容,低声道:“朕有时也纳闷,朕这性子是如何被养出来的,如今看来,倒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傅徵眨了下眼睛,皱眉道:“啊?”
“没事。”帝煜握住傅徵的手,拉着他漫步在洒满月光的浅滩上,道:“过几日,陪朕再去一趟沧溟城吧。”
傅徵立刻点头,恢复成了百依百顺的样子:“阿煜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帝煜指尖摩挲着他微凉的指腹,调侃:“这么乖?朕倒有些舍不得你恢复记忆了。”
傅徵又不悦道:“难不成,阿煜不喜欢有记忆的我?”
帝煜侧首,随口问:“你也知那都是你?”
傅徵得意地哼了声:“那当然了,我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