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158)
殿外风声掠过檐角铜铃,叮铃作响,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寂寥。
凉风席卷而活,烛火晃了晃,将傅徵的影子又拉长了几分。
传讯法阵亮起幽蓝灵光,阵纹流转如星子坠水。
阵外的青石台上,嬴煜正盘腿而坐,指尖随意地拨弄着地上的草叶。
他自始至终没抬眼,也没踏入那片灵光分毫——反正傅徵也没有很想见他。
风掠过林梢,卷起嬴煜垂落的袖角,衬得那道吊儿郎当的身影,竟有几分刻意藏起的漫不经心。
兔妖先窜出法阵,口中念叨着:“听不懂听不懂…”
嬴煜逮住他的后脖颈,指尖轻轻掂了掂那团软乎乎的白毛,意有所指地问:“说什么说了那么久?”
兔妖晕乎乎道:“就是一些阵法符咒啊,我听不懂。”
嬴煜感同身受地点了下头,深以为然:“那些东西是很难懂。”
“可是李四能听懂。”兔妖问嬴煜:“是咱俩太笨了吗?”
嬴煜随口扯了个理由:“半妖的脑子都比较古怪,学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自然比旁人快些。”
反正陛下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兔妖忽然两眼放光,爪子拍着嬴煜的膝盖,惊喜地分享自己的心情:“人,国师也太好看啦!”
嬴煜不虞地皱起眉头:“…哼,傅徵不是你的仇人吗?”
兔妖思索道:“可他后来又饶了我一命…嗯,这能算我半个救命恩人吗?”
嬴煜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道:“…蠢兔。”
兔妖不乐意道:“难道你不觉得国师好看?”
话音刚落,身后法阵忽地漏出几分晃动的灵光,隐约有人影迈步出来。
看来里头的会面已是结束。
嬴煜起身便要去收回传讯符,他侧着身子睨了兔妖一眼,一边迈步一边嚣张道:“哼,好看吗?朕觉得他也就相貌平平。”
他又不紧不慢地警告兔妖:“像傅徵这种古板冷漠的人,生得好看也是没用的,仔细他把你炖了吃肉!你以后少看他,不对,是不准看!”
话落,他冷不防侧身撞到一个人。李四略带忐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陛下。”
“作甚?”嬴煜头也不回,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方才训兔妖的余韵。
他缓缓回身,待看清身前近在咫尺的人影时,瞳孔骤然一缩。
傅徵就立在那里,深潭似的眸子不见半分波澜,他薄唇轻启,一字一顿:“相貌平平,古板冷漠?”
第88章 洪荒记事(三)
嬴煜强压下胸腔里乱撞的心跳, 脊背倏然挺直,目带挑衅:“朕说错了吗?”
傅徵淡声回复:“陛下所言极是。”
“……”嬴煜眉头隆起,不屑一顾地嗤了声。
真没意思。
傅徵盯着嬴煜那张嚣张至极的脸, 目光落在他因微恼而微微抿起的唇瓣上, 缓声道:“陛下倒是一如既往的孩童心性。”
嬴煜呛声道:“少拿朕当小孩子!”
傅徵扫了嬴煜一眼,径直从他身旁掠过。
嬴煜心烦意乱, 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骤然伸手,死死攥住了傅徵的衣袖:“你听不见朕说什么吗?”
李四连忙上前打圆场:“陛下, 不至于不至于。”
兔妖帮腔:“算了算了。”
傅徵微微侧身, 墨色的眸子波澜不惊地望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反问:“我为何要听你的?”
嬴煜攥紧的手指又加了几分力,喉间像是堵了团棉絮, 竟一时语塞:“……”
傅徵的目光落在交缠的手与袖上,语气漫不经心, 却字字戳心:“因为你是皇帝?可你不是不当了吗?”
“你…”嬴煜被这话噎得气血翻涌,心头火气更盛,抬手狠狠拽了下傅徵的衣袖——
只听“刺啦”一声脆响, 傅徵那袭紫色外袍的袖子, 竟被他硬生生扯掉了半截。
断口处的丝线还在微微晃动。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 连风都停了。
李四愣了半晌,试图缓解这凝滞的尴尬:“哈哈, 断袖了。”
傅徵垂眸扫过那半截耷拉下来的袖摆,而后缓缓抬眸,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嬴煜紧绷的脸上。
嬴煜攥紧了掌心里的布料, 指节都微微泛白,几乎是下意识地抬眼回望。
四目相对,本该是心虚者率先躲闪。
偏嬴煜偏不。
他理直气壮地往前踏了一步,眸里淬着几分强撑的凶光,声音拔高了些许:“什么破衣裳…朕赔你便是!”
傅徵轻飘飘地问:“你有钱吗?”
嬴煜又黑了脸:“……”他没有。
破损的袖口灵光闪过,衣袖恢复如初,傅徵没再为难嬴煜。
再为难下去便难哄了。
嬴煜察觉到掌心传来的异样,心头一跳,连忙低头看去,方才还攥在手里的衣料,竟化作了几片轻飘飘的符纸碎片,正泛着淡淡的灵力光泽。
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随即像是恍然大悟般,畅快地大笑起来,眉眼间的窘迫一扫而空,满是得意:“你是纸人!”
“朕就说嘛,你为何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原来只是符纸幻化的身体。哼,你再敢挑衅朕,小心朕一把火将你烧得灰飞烟…哇啊!!!”
尾音还没落地,一簇明灭的小火球便裹挟着灼人的热气扑面而来,嬴煜惊得浑身一激灵,忙不迭地侧身躲闪。
他惊魂未定地瞪向傅徵,却见那人依旧立在原地,指尖还凝着一缕未散的火星,墨色的眸子里漾着几分从容不迫。
嬴煜终于老实地闭上嘴巴。
傅徵的真身不能过来,他只能分出一缕神魂,凝在符纸之上,幻作这具与真身别无二致的躯壳,虽然不及真身灵力高深,但足以料理完这里的事情。
四人成行,由李四带路去往后山,林间草木葳蕤,枝叶交错间漏下细碎的天光。
嬴煜非要走在最前面,脚步带风,偶尔还回头看一眼傅徵。
傅徵跟在最后面,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指尖偶尔拂过垂落的枝桠,惊起几只栖鸟。
兔妖乖乖蹲在李四肩膀上,一双红玛瑙似的眼睛却总黏在傅徵身上。终于,它按捺不住,轻轻一跃,雪白的身影划过一道弧线,便要往傅徵肩头落去。
但傅徵微微侧身,兔妖扑了个空,圆滚滚的身子在半空晃了晃,跌跌撞撞地摔在地上,滚成一团蓬松的白毛球。
“哎呦。”
走在最前头的嬴煜闻声回头,瞥见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早跟你说过别理他。”
兔妖气哼哼地化成人形,生气地辩解:“我只是想讨好他。”
李四幽幽出声:“这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吗?”
兔妖瞬间耷拉下肩膀,委屈道:“可我的妖丹还被他封着呢!不讨好他,他如何会为我解封?”
傅徵仿若未闻,依旧缓步前行,衣袂在林间微风中轻轻翻飞。
李四悄声道:“你还不如去讨好陛下,让陛下替你向国师求情。”
嬴煜闻言朗声一笑,语气带了几分戏谑:“即便朕愿意替他求情,你觉得国师会听朕的吗?”
傅徵脚步蓦地一顿,侧目瞥了眼嬉闹的三人,淡声开口解释:“此兔妖修行千年方才化形,期间并未染上杀孽,妖力实属精纯。然其心性顽劣,极易受人蛊惑,本座暂且封印其妖丹,不过是为免他误入歧途,惹下祸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