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147)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只脊背挺直,袖摆一拂,潇洒决绝:“走了!”
南暨白无声地叹息出声。
两日后,南暨白被侍卫接回涿鹿。
未等伤势痊愈,南暨白就来到紫薇台,他半跪在空旷沉寂的大殿内,自责道:“属下有负国师所托,还请国师责罚。”
“你确实有罪。”傅徵缓缓抬眸,落目在南暨白身上。
南暨白低声道:“是属下没用,没能跟上陛下的脚步。”
“他执意离开,你留不住,也跟不上,这无可厚非。”傅徵轻飘飘的目光落在人身上,似有万钧之力:“但是你以私人恩怨将陛下置身于险境之中,该当何罪?”
南暨白瞳孔骤缩,他急忙跪拜于地:“属下知罪!此事乃属下一人所为,与南家无关,还请国师明鉴。”
“南家?”傅徵轻声重复,尾音拖出几分冷冽的意味,而后缓缓开口,“南家如今就只剩你与南相二人,小南将军,南相年事已高,经不起风波,凡事三思而后行,这是本座给你的最后忠告。”
“是,属下只是觉得…即便属下不在了,国师也定不会亏待祖父。”
傅徵淡淡道:“可是本座毕竟不是南相的亲人。”
“属下明白了。”南暨白喉间发紧,脑海里闪过祖父白发苍苍的模样,指节忍不住微微蜷缩,“还有一事,属下斗胆…请国师解惑。”
他缓缓抬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祈求,望向眼前这位近乎神明的人。
傅徵淡淡掀唇:“关于你身上的妖咒?无解。若你将那巫女带回来,本座或许还有法子破除你身上的咒怨,可惜她已经魂飞魄散…”
“并非。”南暨白难得没有分寸地打断傅徵,急声问:“属下想问,魂飞魄散之妖,会有来世吗?”
傅徵意外地望着南暨白:“你不担心自身安危,反倒担心一只已经魂飞魄散的妖?”
南暨白垂眸,“属下知罪,愿受责罚,还请国师解惑。”
“你便是这样带坏陛下的?”傅徵语调微扬,“怪不得陛下会生出邪念。”
南暨白不明所以地抬头。
傅徵几不可见地收回目光,语气淡淡:“既是魂飞魄散,那便没有来世。”
南暨白眸中最后一点光亮骤然熄灭,像被狂风扑灭的烛火。
傅徵略显困惑地掀动眼睫,墨色的瞳仁里映不出半分情绪:“即便有来世,她也记不得你,你在难过什么?”
南暨白缓慢地摇了下头。
傅徵百思不得其解地收回目光。
情爱吗?傅徵心想,他姑且这么称呼南暨白心中的百转千回。
无论如何,对于傅徵而言,那都是很没用的东西。
南暨白尽快整理好情绪,请罪道:“请国师准许臣寻回陛下。”
傅徵随意问:“怎么?你还欠了别的妖?需要再出城去找死一回?”
南暨白:“……”
他大抵知道陛下的刻薄随谁了。
南暨白语塞:“属下只是想弥补…”
“弥补?你倒不如留在你祖父身边尽一尽孝道,他没几天可活了。”傅徵随口道。
南暨白:“……”
他试探着问:“可是,您不管陛下了吗?”
傅徵抬眸,目光不疾不徐地打量着他,自然没有错过青年眉宇间藏不住的忧心。
他淡淡启唇,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很在意这个?”
南暨白心头一紧,只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连忙躬身解释:“臣只是觉得,陛下是一国之君……”
“若你是本座,你会如何?”傅徵打断他,指尖轻叩着身前的案几,一声一响,都敲得人心头发沉。
“属下不敢!”南暨白垂首,额角渗出薄汗。
“说。”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淡漠。
南暨白咬紧牙关,声音低哑:“…这段日子,臣能看到陛下身上难得的放松。”
“所以你觉得,本座该放他走?”傅徵挑眉,语调里添了几分似有若无的凉意。
“属下不敢。”南暨白的头垂得更低了。
“倒是跟你祖父一样,优柔寡断。”
“……”
南暨白无言以对,只能将脸埋进阴影里。
傅徵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指尖摩挲着袖中的沉香木牌,漫不经心地开口:“有时候,人不拼命挣扎一场,是永远不会懂,在所谓的命运跟前,自己究竟有多无能为力。”
南暨白无声叹息,而后继续请罪:“还有,您交给属下的护身符,被陛下丢掉了。”
傅徵望着南暨白,认真问:“你出去一趟,究竟办成了何事?”
“……”南暨白心虚得不行,而后一板一眼道:“呃,回禀国师…其实,陛下是很挂念您的。”
梦中那种挂念?
潭水里不穿衣服的挂念?
盼着他死的挂念?
傅徵想起嬴煜梦中的画面,脸色微微沉了沉,而后不悦道:“你退下吧。”
南暨白莫名其妙地退下了。
傅徵指尖摩挲着袖内的护身符,感受着里面传来的熟悉温度,唇角几不可见地扬起微许。
被扔掉了吗?
与此同时,荒原之上,厮杀正烈。
妖气翻涌间,嬴煜提剑疾旋,剑锋劈开扑面而来的腥风,手腕翻转的力道带着狠戾,颈间系着的沉香木牌被劲风扯得飞离胸膛。
木牌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光,龙纹在残阳下闪过一丝冷冽的光,堪堪擦过他的鬓角,悬在半空晃了晃。
嬴煜眸光一厉,全然未顾,反手一剑刺穿迎面扑来的妖物咽喉。
妖物惨叫着化为飞灰,余波震得地面碎石簌簌滚落。
嬴煜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随着他动作放缓,那枚悬着的木牌也借着惯性,轻轻巧巧地落回原处,重新贴紧他温热的胸膛。
他垂眸瞥了眼颈间晃动的护身符,脑海里猝不及防掠过前几日的光景——
晨光里,他蹲在荒草里扒拉了半宿,才将这被自己扔出去的木牌寻回来。
要不是看这东西能保命,他才不会屈尊降贵做这种丢人的事。
嬴煜狠狠地攥紧护身符,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他抬头看了眼泼洒下来的冷冽月色,浑身戾气分毫未减。
按道理说,奔波数日,他该找家客栈歇上一晚,可他不能。
他只要一闭眼,就会坠入缠人的梦境。
梦里是各种各样的傅徵。
有时是在紫薇台的书案后,广袖垂落,执笔写字,墨香漫了满室;
有时是在观星台,指尖掐诀,推演星轨,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清冷;
有时又在演武场,布阵引符,指尖雷光闪烁,惊得飞鸟四散。
而他,只敢躲在暗处远远望着。
梦里,傅徵偶尔有所觉,抬眸朝他的方向投来一瞥,那目光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千斤力道,惊得嬴煜立刻像受惊的幼兽般缩起来,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这份惶恐又煎熬的情绪,从来不会止于梦醒时分,总会缠缠绵绵地延伸出来,让他睁眼后,心口仍堵着一块巨石,闷得不行。
嬴煜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满腔憋屈无处可诉,只能将这股子郁气尽数撒在沿途拦路的妖物身上。
剑锋所至,妖气溃散,那些龇牙咧嘴的精怪在他剑下连半炷香的功夫都撑不住。这般一路斩妖除魔下来,竟误打误撞护了一方安宁,赢得沿途百姓交口称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