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159)
兔妖不满道:“那你何时帮我解开?”
“待你心性稳定。”
“这不是空话吗?”兔妖不乐意道:“若是我万年后才能稳定心性呢?”
傅徵回答得随意:“那你只能等上万年。”
“到时候我去何处找你啊?”兔妖呆头呆脑地问。
“不必刻意找,凡事讲究缘分。”
傅徵撂下这句话,便抬脚继续往前,紫色的衣袂掠过林间的野草,带起一阵清浅的风,半点没有要多做解释的意思。
兔妖半信半疑地挠了挠头,嘀咕道:“人类能活那么久吗?”
嬴煜慢悠悠地踱过兔妖身侧,高束的发丝在风里扬起潇洒的弧度,他笑了声,语气里满是揶揄:“你怎么这么笨啊?他忽悠你呢,你听不出来吗?人哪能活上万年?那不就成老不死的了。”
兔妖气急败坏道:“你们这对师徒坏得很!坏透了!一个封印人家妖丹,一个见面就砍!”
嬴煜扬眉道:“算你倒霉喽。”
兔妖越想越可气:“他封印我妖丹是怕我作恶,尚且情有可原,你呢?你第一次见面就对我拔剑相向,你最可恶!”
嬴煜轻咳一声,“那不是误会吗?”
兔妖没好气道:“做坏事没好报,做好事也没好报,小爷这是什么倒霉命?”
嬴煜大大咧咧地搂住兔妖的肩膀,拍着胸脯笑道:“嗐,都说了是误会嘛。这样吧,日后若你有性命垂危的时候,朕必挺身而出。”
兔妖这次机灵得很,他警惕道:“你咒谁性命垂危呢?”
“哈哈哈,原来你能反应过来?”
两人在后头拌嘴打闹,浑然不觉前面的傅徵与李四早已停住脚步,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那处隐匿在密林深处、氤氲着混沌气息的结界阵眼。
傅徵立于阵眼之前,指尖轻捻诀印,结界内部的对抗之意清晰传来——群妖嘶吼声恍在耳畔,怨毒暴戾的念力穿透结界,顺着他指尖的灵力攀附而上,直欲钻入识海。
傅徵眉峰未动,只将捻诀的手指微微一收,一股凛冽如寒霜的神识便自眉心倾泻而出。
那神识凝若实质,如万仞冰川压顶,所过之处,结界内翻涌的妖念与对抗之力瞬间噤声,连群妖的嘶吼都被碾得支离破碎。
洪荒妖族慑于他的威压,暂时安分下来。
可傅徵心知事情远未了结,结界的力量源于他,可自从他的神祇法相消散于天地,他的本源力量便再难维系这洪荒结界的全盛之势。
兔妖和李四在傅徵散逸的威压之下,胸口像是压了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兔妖脸色发白,咬牙庆幸道:“幸好当年小爷认怂认得快。”不然被傅徵丢进洪荒,此刻恐怕会更难受。
嬴煜皱眉注视着傅徵的背影。
片刻之后,傅徵收手撤印,周身凛冽的威压缓慢敛去。
嬴煜下意识地抬步上前,手都伸到了半路,却见傅徵缓缓回身,眉目冷峻依旧,神色间并无半分异样。
嬴煜微顿,指尖蜷了蜷,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喉间溢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哼——国师神通广大,哪里需要旁人关心。
谁知傅徵刚站稳,身形竟极轻地晃了晃,似是脱力般往嬴煜这边踉跄半步。
那动作极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刻意,紫袍的袖角擦过嬴煜的手腕。
嬴煜瞳孔微缩,方才别扭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伸手便稳稳扶住傅徵的手臂,“你…怎么样?”他有一瞬间怔忡。
“多谢。”傅徵低低应了一声,掌心顺势搭上嬴煜的小臂,轻轻握住。
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嬴煜手臂的肌肉瞬时绷紧,指尖都有些发僵,待傅徵站稳,他仓促地收回手,
谁知傅徵又是身形微晃,他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眉心,平日里冷峻挺拔的身影,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无力。
嬴煜犹豫片刻,缓缓伸出右手,“喏。”他手背向上,示意傅徵可以扶住他的手臂,可他不确定傅徵是否领情。
傅徵手心向上,反手便握住了嬴煜的手,掌心相贴,那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般流畅,没有半分迟疑。
嬴煜惊诧地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耳畔传来傅徵冷清平淡的声音:“这纸人做的身体太过羸弱,多谢陛下体恤。”
嬴煜面无表情,语气机械得近乎生硬:“…不必客气。”
傅徵低低“嗯”了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指尖微微用力,将那只手更紧地攥在掌心。
他抬步往某个的方向走去,嬴煜被他带着迈开脚步,脚步略显踉跄,却不由自主地跟上傅徵。
傅徵单膝点于地,俯身查看着碑石,道:“这上面的符咒…有些奇怪。”
嬴煜凑近端详片刻,如实道:“朕看不明白。”
傅徵垂眸,长睫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语气平淡:“臣忘了陛下不精于此道。”
嘲笑谁呢!
“……”嬴煜立刻拉下脸,没好气道:“那你拉朕过来作甚?”
傅徵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指尖还若有若无地蹭了蹭他的指节,面上却是一派淡定从容,道:“抱歉,忘了松手。”
第89章 洪荒记事(四)
嬴煜恶狠狠地抽回自己的手, 抱着手臂站到一旁,满脸写着不虞。
李四很有眼色,他看两人差不多调情结束了, 这才缓步上前道:“国师, 石碑上的符咒,是我雕刻的…”
傅徵稍显意外地抬眸, 目光落在李四身上,眉头微挑:“你雕刻的?”
“是…是雕刻坏了吗?”李四被他看得有些忐忑。
傅徵摇头,又注视了李四片刻, 语气里添了几分认可, 道:“你于此道很有天赋。”
李四松了口气:“没坏事就好。”
傅徵话锋一转,又道:“这碑石篆刻之责, 本座当年亲手托付给了太珩一族,如今为何会落到你的头上?”
李四应道:“太珩一族于三年前已迁离此地。前观主临行之际, 留下了符咒样本,并特地嘱咐在下, 这碑石篆刻之事,一日也不可停歇。”
傅徵眸色倏然沉了几分。
这碑石与地底矿脉一脉相承,是维系洪荒结界的要害所在, 须得结合符咒之力, 才能镇住洪荒恶妖。
只是碑石蕴着天地初开时的混沌本源之力, 寻常人莫说落刀篆刻,即便倾尽毕生修为, 在石面之上也难留半分痕迹。
太珩后人的血脉中自带着与结界同源的亲和之力,寻常修士穷极一生也难以窥破的阵眼玄机,他们只消凝神片刻,便能洞悉本源。
因此, 也唯有太珩后人才能驭住这碑石的混沌之力。
可太珩后人脱离修行已逾数百年,满心满眼尽是经商之道,对仙家术法并不上心,非但将先祖传下的引灵秘术丢得七七八八,连血脉里那点与结界同源的亲和之力,也逐渐被红尘俗世消磨削减。
他们只晓得囤积金银,算计着低买高卖的差价,至于什么洪荒结界、神州安危,在这群人眼里,远不如一桩能赚得盆满钵满的买卖来得实在。
当年涿鹿陷落,神州百姓惶惶不安,他们却敢顶着烽烟,穿梭在妖兵的刀刃之下,将丹药、符咒倒卖给那些挣扎求生的修士,硬生生靠着这乱世,攒下了泼天的家业。
可若说他们贪财,也不尽然,毕竟当年太珩一族将大半家业献于了人族军队。
后来,在傅徵的软硬兼施下,他们勉强答应守在此处雕刻石碑。
可这般日复一日与冰冷碑石为伴的枯燥孤寂,任谁也熬不住,更遑论他们这群早已习惯了俗世喧嚣、算盘噼啪作响的商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