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310)
可亲耳听见傅徵亲口认下这身份,帝煜心头仍掠过一丝恍惚。
傅徵似是察觉到他失神, 柔软的尾巴轻轻一圈, 将帝煜的腰肢缠得更紧,仰头问:“你在想什么?”
帝煜垂眸看他, 随口逗弄:“在想怎么把你煮了吃。”
傅徵非但不怕,反倒眼睛一亮, 高兴地蹭了蹭他:“你觉得我很好吃吗?”
帝煜喉间低低一哂,忽而语气微沉, 思索道:“朕离开人族地界太久了。”
傅徵歪着头,疑惑地抬眼看他:“嗯?怎么突然说这个?”
帝煜指尖抚过他鬓边鬈发,突发奇想般开口:“朕带你回涿鹿看一看吧, 兴许对你恢复记忆有用。”
还能再勘察一下魔渊。
话音落下, 帝煜抬手轻拍了拍傅徵缠在自己身上的鱼尾, 淡淡示意:“收起来。”
傅徵愣了愣,尾巴尖不自觉地轻轻晃了晃。
涿鹿于他而言听起来熟悉而陌生, 可只要是帝煜说的,他便没有不应的。
傅徵依言收敛了鱼尾,银蓝色的鳞片在衣下隐去,只余下几分微凉的水汽气息。
“去涿鹿做什么?”他仰着小脸, 异瞳里满是依赖。
帝煜回答:“回去当皇帝。”
傅徵微微歪头,道:“可是阿煜,人族真心认你这个皇帝吗?”
帝煜眸色一锐,旋即低笑出声:“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你敢说。”
傅徵的神色天真又直白,话语里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残忍:“我只是在讲真话呀,一贯是妖管妖族,人管人族,不是吗?”
他仰头望着帝煜,一字一句问得认真:“阿煜如今,还有体恤人族民情的能力吗?”
“那些凡人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你还能真心实意地体会吗?”
“就算你护得人族万年绵延,可他们,是真心尊崇你的吗?”
帝煜沉默片刻,低嗤道:“你说话真是越来越讨人嫌了。”
“忠言逆耳嘛。”
傅徵微微倾身,伏在他肩头,软声咬了咬他的耳尖,“我是阿煜的皇后,自然要跟你说真话。”
他尾音轻轻一勾,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生气啦?”
帝煜轻哼一声,嫌麻烦似的偏开肩,懒得理他。
“…你再不理我,我可就哭了。”傅徵幽幽地开口。
帝煜一时无言。
从前傅徵只会暗地里耍手段,如今倒好,明着耍无赖都得心应手了。
“好嘛好嘛,我陪你回涿鹿,你想骑我吗?”傅徵晃了晃帝煜的手腕。
他本意是变成大龙,带着帝煜飞回涿鹿,那也别有一番意趣。
但显然,陛下理解错了意思。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傅徵,骑?这鱼怎么!?如此…不知羞?
傅徵撒娇般地眨了两下眼睛。
“荒唐!”帝煜拂袖低斥,“看来是朕太过惯着你,当真该送你去太医院,好好学学规矩礼数!”
傅徵沉默片刻,轻声提醒:“应该…是翰林院?”
帝煜:“……”
傅徵笑了起来,他凑过去轻声揶揄:“阿煜,你这皇帝当得也不怎么样嘛。”
帝煜面子上挂不住,绷着脸硬邦邦地道:“那些繁琐小事,何须朕亲自记挂?”
懒得与傅徵多做争辩,帝煜只抬手揉了揉眉心:“收拾片刻,即刻启程罢。”
傅徵得了准话,立刻把方才的拌嘴抛到脑后,兴高采烈地应下。
帝煜本意带傅徵用瞬移符回涿鹿,可他思索片刻后,还是带着傅徵轻装简行,循着旧路往涿鹿而去。
走走停停,时而步行,时而驱车,时而策马,偶尔才用一次瞬移符,反倒自在得很。
待到近城时,帝煜脚步微顿,望着远处熟悉的城门轮廓,微微凝眸。
踏入城门的一刻,涿鹿街市映入眼帘。
行人衣着整洁,面色从容安稳,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老人坐在门前晒着太阳闲话家常,连往来巡逻的兵卒都步伐沉稳,神色平和——
这并非森严律法压出来的表面太平。
眼前的和乐安宁,是从市井烟火里透出来的、实实在在的太平气象。
街边茶摊人声不高,几句闲谈顺着风飘入耳中。
“近来城里是越发安稳了,连城外流窜的乱匪都没了踪影。”
“可不是嘛,听说九方将军又出兵平叛去了,大捷的消息刚传回来,不日便要入城。”
“溪姑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听说年底四方属国的使臣都要来朝贡。”
有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惋惜:“陛下不是陷入沉眠了吗?”
旁侧立刻有人接话,语气笃定又安心:“怕什么,有九方大人在,朝中大小事务,他都会一一安排妥当,绝不会乱了分寸。”
帝煜如同局外人般立在原地,看不出喜怒。
“阿煜——救命啊救命啊!!!”
一声带着慌急又理直气壮的叫唤将帝煜拉回了现实。
傅徵怀里抱着一堆零嘴小玩意儿,头发都跑得有些凌乱,慌慌张张地往帝煜这边钻。
他身后跟着气喘吁吁、满脸无奈的摊贩,一路追着喊:“这位小公子,您还没给银子呢!拿了东西怎么能不给钱啊?”
傅徵躲到帝煜身侧,半点不怵,扬着下巴振振有词:“阿煜说过,涿鹿是他的,他的就是我的。
说着,他一头扎到帝煜身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神朝外看,还使劲推搡着帝煜,示意:你快说话呀。
两人早已简单易容,褪去了一身锋芒,看着与寻常外乡旅人无异。
帝煜脸色变化不定:“……”
他将傅徵护在身后,抬手便要取银钱付账,指尖摸了个空才骤然想起——
有个屁的钱。
帝煜面色微僵,片刻后才对着摊贩淡淡开口:“今日…未曾带银钱,诸位先记一笔,稍后自会有人双倍奉还。”
路人本就瞧着热闹,见两人一身外地打扮,说话又这般含糊,顿时不依不饶起来,围在一旁指指点点。
摊贩更是苦着脸不肯退让,眼看就要闹得越发难堪。
便在此时,一道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行人衣着利落、气度井然,为首之人正是公羊兢。
公羊兢激动地看着帝煜,当即就要俯身行礼,可目光刚动,便撞上帝煜压下的视线,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莫要声张。
公羊兢立时收敛动作,垂眸恭敬颔首,语气分寸得当,只以寻常礼节相待:“公子归来,怎的不提前通传一声?”
说罢,他不等旁人反应,径直示意随从取了银两递予摊贩,足额赔付还多添了些许致歉,三言两语便将围观众人劝散开去。
待周遭重归清静,公羊兢垂手肃立,压低声音,毕恭毕敬唤了一声:“陛下。”
帝煜抬眸看向他,问:“你怎知朕已入城?”
公羊兢垂首如实回禀:“是九方大人感应到陛下气息,便命属下前来接应。”
帝煜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巷市井,人声鼎沸,秩序井然,他语调听不出半分喜怒:“如今的涿鹿,倒是治理得井井有条。”
公羊兢连忙躬身:“托陛下洪福。”
帝煜忽而低笑一声,意味深长道:“爱卿这般说,是敬朕,还是怕朕?”
公羊兢心头一紧,慌忙俯身叩拜,声音都稳了几分:“微臣惶恐,自然是…”
“说笑罢了,爱卿不必惊慌。”帝煜淡淡摆手,打断了他的说辞,“先回宫罢。”
公羊兢应声起身,心中却暗自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