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203)
“陛下。”傅徵声音清寒, 贴着嬴煜耳畔响起, 带着未散的潮湿。
他只随意披了件素色薄衫,水汽未干, 发梢还滴着水,另一只手已悄然抚上嬴煜绷紧的侧腰。
嬴煜闭了闭眼,愤懑翻涌,猛地抬肘, 带着醉意却力道沉猛,直撞傅徵心口。
傅徵不闪不避,掌心微沉,先一步扣住他肘弯,指节发力如铁钳,瞬间卸去大半冲劲。
嬴煜只觉手臂一麻,力道如泥牛入海,竟挣不脱分毫。他怒极,另一只手攥拳砸向傅徵下颌,拳风刚起,便被傅徵另一只手扣住腕骨,反手一拧,将他单臂死死锁在身后。
嬴煜身形一震,挣得薄衫下肩背线条绷紧,却连半分都动不得,另一只手的剑却舍不得劈向傅徵,
傅徵贴着他后颈,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安分些。”
他力道稳如磐石,法术暗凝,将嬴煜周身气力尽数锁在骨血里——
嬴煜纵是身手凌厉,在傅徵面前,竟如困兽撞墙,半分反抗余地都无。
嬴煜咬牙切齿,字字淬火:“傅徵!你敢以下犯上?”
“怎么会。”傅徵稍松力道,指尖顺着他肘弯滑向握剑的手,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臣只是瞧着陛下准头不行,特来助陛下一臂之力。”
话音未落,一股沉猛力道裹着他的手腕,狠狠刺向那缩在角落的少年面门。
少年骇得魂飞魄散,双眼暴凸,只待血溅当场。
嬴煜眉头猛地一拧,剑刃堪堪擦过少年眉心时骤然收力——巨力反震,他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剑刃蜿蜒而下,滴在玉阶上,绽开点点腥红。
“你疯了!”嬴煜猛地回身,用尽浑身力气推在傅徵胸口。
傅徵被推得后退两步,垂眸盯着嬴煜流血的右手,语气淡淡:“要砍人的是陛下,不舍得落刀的还是陛下,如此优柔寡断,战场之上,你该如何作出抉择?”
醉意让嬴煜头有些疼,他暴躁道:“那是一条命!”
“当然了,还是一条无辜的命。”傅徵轻描淡写地补充:“可战场上的无辜性命更多,你待如何?”
嬴煜被堵得哑口,酒气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虎口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玉阶上,洇出一小片刺目的红。
傅徵随意抬手,殿内侍者、缩在角落的少年,连带着廊外探头的宫人,尽数躬身退去,片刻便空寂无声。
他声音轻飘飘的,却裹着彻骨寒意:“替本座谢过诸位大人的好意。只是若有下次——”
“杀无赦。”
简单短促的三个字。
没说杀谁。
可能是送来的美人,也可能是美人的背后之人。
“不对…”嬴煜醉醺醺的脑子总算转过来,皱眉盯着傅徵,语气带着几分强撑的清醒:“你在混淆视听!战场上只有敌我,朕自会手起刀落;可方才那人分明是受人指使,警告一二便够了,何至于取他性命?”
傅徵微微挑眉,目光扫过他泛红的脸——分不清是怒意还是酒气,只淡淡反问:“是么?陛下心疼?”
“没有、没有。”嬴煜慌忙摇头,顿了顿又蹙起眉,语气更硬:“他们是来伺候你的!与朕何干?”
他这时候才看清傅徵的样子——
素色薄衫懒散裹着,肩背宽挺,线条利落有力。湿发贴在颈侧,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在灯下泛着冷光。
衣襟微敞,露出一小片肌理紧实的锁骨,沾着未干的水汽,竟透出几分平日禁欲里绝无的、勾人的颜色。
嬴煜呼吸一窒,而后勃然大怒:“你、你还沐浴给他们看?你简直…”
“放荡”二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这话安在傅徵身上,只觉荒谬又不妥。
他硬生生咽回去,依旧怒目圆睁,咬牙道:“…简直不可理喻!”
“陛下、喜欢吗?”傅徵问。
嬴煜再次僵住,喉间发紧,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喜欢、喜欢什么?
傅徵朝他走近一步,湿冷的衣料擦过他发烫的肩颈,水珠从他下颌滑落,滴在嬴煜裸露的手腕上,激得嬴煜一颤。
傅徵垂眸,目光落在他崩裂流血的虎口,又缓缓抬眼,眼底那点清寒早被沉沉的暗欲覆了大半,声音低得像叹息:“陛下别再受伤了,臣不喜欢。”
嬴煜低头看向自己的伤口,嘟嘟囔囔道:“还不是因为你…”
“臣给陛下赔罪。”傅徵的指尖落在嬴煜的虎口处,微凉的灵力轻轻一覆,撕裂的伤口便恢复如初,他轻轻握着嬴煜的手,轻声询问:“陛下想要什么?”
嬴煜用力扯了把傅徵的领口,意欲盖住那片领口,“你别再惹朕生气!”
话音未落,“撕拉”一声轻响,本就松垮的素色薄衫竟被这股力道直接崩裂,衣襟大敞,肌理紧实的胸膛大半袒露,未干的水珠顺着流畅的肩颈线条蜿蜒滚落,在肌肤上凝出细碎的光,添了几分浑然天成的惑人。
嬴煜当场傻眼,指尖还僵在半空,脑子里一片空白——这衣服怎么比纸人还不禁拽?
傅徵心平气和地又问了一遍:“陛下想要什么?”
嬴煜攥紧掌心,额头沁出细汗——
傅徵总是这样,看似善解人意,实则咄咄逼人!
他抬眸,睫尖凝着几分未散的愠色,醉意醺染的黑眸直刺刺撞进傅徵眼底,声线沉哑,带着酒后的孤绝与逼问:“朕要什么,你都肯给?”
傅徵凝眸望着眼前如困兽般的嬴煜,墨色瞳仁里映着帝王酡红的眼尾,心思清明。
帝王眼底翻涌的欲念,他看得一清二楚,那点藏不住的热切与渴望,本就是他一步步纵容出来的结果。说到底,嬴煜想要的,从来都是他这副躯壳。
傅徵再次问:“陛下要什么?”
他可以给。
但他不会明说。
他偏要引着嬴煜自己说出来,他要让嬴煜清楚,这份念想,是嬴煜亲口所求,也是嬴煜亲手抓住,往后岁岁年年,嬴煜便再无半分退路。
嬴煜望着傅徵的眼睛,低低地说了句:“朕想要…要你…看到朕。”
傅徵眸底掠过一丝疑惑,微怔:“什么?”
“你何时才能看到朕?!”嬴煜陡然上前半步,双手扣住傅徵的肩,泛红的眼底翻涌着困惑与挣扎,字字撞得真切。
傅徵微蹙眉头,只当他醉糊涂了,淡声斥道:“别发酒疯。”
“朕没疯!”嬴煜用力摇头,语气愈发激动,龙颜涨红却无半分体面,只剩急切,“回答!你究竟何时才能看到朕?”
“我一直都看着你。”
傅徵反问,墨瞳沉沉望进他眼底,一字一顿道,“臣满心满眼,从始至终皆是陛下,陛下岂会不知?”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嬴煜急切地摇头,指尖攥得傅徵肩头衣料发皱,“不是君主,不是师徒…傅徵,朕不要你这般眼神!”
他声音发哽,重复着:“不要这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傅徵敛眸垂睫,再抬眼时,眼底凝着几分茫然,眉峰微拧,压抑着心底翻涌的不耐与莫名躁动,强作平和:“陛下想要什么眼神?”
嬴煜吼了声:“朕想站到你身边!朕想做那个唯一站到你身边的人!”
傅徵骤然沉默,墨瞳深不见底,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望着眼前褪去帝王矜贵、只剩一腔执拗的嬴煜,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漠然:
“是吗?可这世上,无人可与本座比肩。”
这话如冰锥,狠狠扎进嬴煜心口。
方才吼出的气力瞬间抽干,他扣着傅徵肩头的手缓缓松了劲,脊背绷着的弧度骤然垮下去,只剩一身的崩溃与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