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262)
南蠡微微一笑:“老臣也鲜少见到陛下如此沉心静气的时候。”
嬴煜唇角轻轻一扯,目光仍沉沉落在占星楼那片暗影之上,声音低了几分:“朕也不知道…朕只是想,偶尔能让傅徵依靠一下。”
几日后,太珩山传来消息,李四特意遣人送来一枚银纹面具,寒气沁骨,上面刻着隐秘符文,说是能缓解天罚对傅徵灵力的压制。
嬴煜拿到那枚面具时,一刻也不愿多等,兴冲冲地起身赶往占星楼。
谁知到了楼前,却被侍者恭敬却坚决地拦在门外,说是国师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按照以往,嬴煜才不会在意这些阻拦,他是帝王,这天下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
可如今正是傅徵心思敏感的时候,嬴煜不得不强行按捺住心头的急切,默默顺着傅徵的意思。
他凝神细探,只觉门内气息滞重森冷,紊乱得邪乎异常。
嬴煜沉默许久,只得将面具郑重托付给侍者,再三叮嘱务必亲手交到傅徵手中,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不日,南暨白带着火羽族公主阙银一行归朝。
阙银依外族之礼入殿朝拜,举止得体,礼数周全。
礼毕之后,她抬眸看向嬴煜,语气恭谨:“陛下威仪,我族曾于战场亲见。久闻后楚国师盛名,今日有幸入朝,不知哪位是国师大人?”言罢,目光带着期许,缓缓环视殿内。
嬴煜心安理得地接受着火羽族的朝拜,淡淡推辞:“国师近日闭关修行,不便见客。”
一语方落,殿外忽有风声响起,灵气氤氲漫卷,自阶下缓缓升腾。
众人皆是一怔,抬眼望去,只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踏灵光而来,缓步入殿。
紫色星袍肃穆端正,傅徵面上覆半面银质面具,仅露出冷峭利落的下颌与薄唇,静立之间,自有慑人气度。
嬴煜见状,心头一动,竟下意识起身欲迎。目光甫一触及傅徵眼底淡淡的示意,他骤然回神,强按翻涌的情绪,缓缓落座。
再开口时,语气已不自觉放得轻柔,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国师出关怎的不通知朕一声?朕也好去接你。”
傅徵微俯身行了一礼,语调淡而自持:“微臣来迟,既有外邦朝见,臣理当前来主事。”话音落时,他抬眸,目光径直与阙银相撞。
阙银心底骤然一冷,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人深不可测。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敛去眼底波澜,依礼微微欠身。
殿中一瞬静得落针可闻。
无人知晓,傅徵此刻看似平静的目光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在占星楼里以禁术逆推星盘,窥见了一丝不该现世的轨迹——
人皇星旁,红鸾再动,却非吉兆,而是缠魂之劫。
与嬴煜交好者,身带妖息,族出火羽,初逢于朝堂,相携于风波,最终却以背叛收尾。
这便是所谓的情劫?傅徵眸光微动。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一身火羽族气息的阙银,与星盘所示的影子,分毫不差。
傅徵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寒冽,转瞬便被淡漠掩去。只微微垂眸,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既为外邦使臣,远来是客。陛下在此,本座自当辅佐,以全礼数。”
阙银想起此行目的,心头莫名一慌,似是来意已被尽数看穿。她强作镇定,缓声道:“…有劳国师了。”
可这一切落在嬴煜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滋味。不过是转瞬对视、三言两语,竟无端叫他心头沉了几分,一股隐秘的不悦悄然而生——
傅徵自出现至今,目光都未在他身上多停片刻,反倒与这外族女子有了交集。
嬴煜指尖微叩御座扶手,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之意:“国师既已出关,便不必拘于礼节。近前来,站至朕身侧。”
傅徵闻言缓步上前,在嬴煜身侧站定。
接着,他微微俯身,抬手慢条斯理地替嬴煜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边角,动作自然又亲昵,全然没将殿中众人与外邦使臣放在眼里。
嬴煜一怔,周身气息微顿,垂在旁侧的手几欲抬起,又强行按捺住,然后忍不住勾起唇角。
殿内众人更是惊得屏息凝神,百官噤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太旁若无人了!
太肆无忌惮了!
阙银立在下首,眼底惊色微闪,心底已悄然生出异样。
她鼻尖微颤,循着傅徵身上那缕清浅香灰气息细细辨去,愈闻愈是心惊。
那雅净气息之下,竟藏着浓得化不开的妖族血腥——绝非一两只妖,而是数百只妖魂被生生炼化、残息层层沉淀的刺骨阴寒。
不是斩杀,是炼化。
榨尽精血、抽离妖魂、寸寸淬器。
阙银惊疑不定,这后楚国师难道有虐杀妖族的习惯?
一念及此,她浑身寒毛倒竖,四肢冰凉,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阙银猛地抬眸看向皇座上的嬴煜,唇瓣微张想要说些什么,可目光才刚抬起,便撞进了嬴煜身后、傅徵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
他立在明暗交界之处,银质面具半覆容颜,气息静得如一缕沉眠千载的残魂,将人皇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没有怒意,没有威压,连一丝活人的热气都无,只那样淡淡看着她,冷静、漠然、死寂,如古井寒鬼。
第149章 不服(二)
待朝臣散尽, 嬴煜当即握住傅徵的双手,目光细细落在他身上,不肯移开半分。
掌心寒意透骨, 他眉峰微蹙:“你的手…为何更凉了?”
傅徵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语气轻淡如常,“是陛下火力旺盛。”手背轻缓擦过嬴煜下颌, 凉意如细冰渗肤。
嬴煜被激得微怔,抬手便要再握,可傅徵的手如寒玉般滑走, 只余下一抹冷意。
察觉到傅徵的疏离, 嬴煜微顿,本想忽视掉这微妙的变化, 可他实在忍不住,皱眉问:“你为何躲着朕?”
傅徵唇角浅浅一弯, 眼神却一瞬不瞬锁着他,静得发瘆:“我身上炼器的功法未散, 阴浊近身,恐扰陛下神思,过几日便会好。”
嬴煜被他看得心头发紧, 总觉他眼底藏着说不清的异样, 想起占星楼那抹诡谲气息, 追问:“你在炼制什么?”
傅徵温和地注视着嬴煜,循循善诱道:“你看, 如今我神力被削,灵力受缚,如何保护你啊?只能另寻他法。”
嬴煜猛地扣住他手腕,力道不容挣脱, “你说的方法…会伤害到你吗?”
傅徵任由他握着,眼底漫开一层极轻极柔的光:“不过炼制法器,与我无碍。我还要守着陛下,长长久久,寸步不离。”
“……”嬴煜半点不曾安心。
他望着眼前神色平和的人,只觉那平静之下,藏着一片摇摇欲坠的混乱。
嬴煜倾身将他拥入怀中,胸膛起伏微乱,心跳比平日快了几分,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心烦意乱。
“你不用总想着保护朕,傅徵,朕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孩童了。”嬴煜用力蹭着傅徵微凉的脖颈,直到将那里蹭出暖意,他用力强调:“朕能保护好你,还能当好这个皇帝。”
傅徵索性抬手揽住嬴煜的腰,力道由轻渐沉,看似温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硬,将人稳稳困在怀中。分不清是他周身的寒凉裹住了那抹温热,还是对方的暖意一点点渗进了他冰冷的骨血里。
“好啊。”傅徵听到自己很温柔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