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157)
第87章 洪荒记事(二)
傅徵缓步朝嬴煜走近。
袖摆拂过梦境里朦胧的雾霭, 带起一缕清浅的檀木香气,萦绕在嬴煜鼻尖。
“陛下心情不佳?”傅徵的声音温软,像是浸了山涧的清泉, 轻轻落在嬴煜耳畔。
嬴煜堪堪忍住后退的举动, 抬眼迎上傅徵的眼睛,怨怼中夹杂着几分费解, 喃喃自语:“朕真的是要被你搞疯了…”
“臣不明白。”傅徵低笑出声,声线里裹着几分戏谑的缱绻,他抬手欲触他的脸颊, 骨节分明的指尖堪堪停在离他肌肤寸许之地。
明明未有半分触碰, 那似有若无的温热却像一簇火苗,灼得嬴煜浑身一僵, 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既然是梦,”傅徵微微俯身, 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的笑意, 比天边的月色还要缠人,“陛下,不如随心些?”
随心?
嬴煜注视着近在咫尺这张脸, 他能看清对方长而密的睫羽, 垂落时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也能瞧见那双含笑的眸子里,清晰映着自己的身影——困惑, 费解,贪恋和无措。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嬴煜偏过头,试图避开这过于灼目的视线, 声音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喑哑:“…如何随心?”
傅徵闻言,指尖又往前探了半分,落在嬴煜微烫的耳尖上,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梦里乾坤,自在由心,”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陛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嬴煜神色恍惚地前迈一步,檀木香气好似一张铺天盖地的网,他望着那双含笑的眼睛,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叶,不由自主地,朝着那张网飘了过去……
次日,嬴煜昏昏沉沉地起身,扶着门框缓了半晌,才拖沓着步子挪去外厅。
李四正立在灶前忙活,案上搁着几样洗剥干净的蔬食。
兔妖在他身侧蹦来跳去,趁其不备便捻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吃得两颊鼓鼓。
李四似是未觉,只抬手将刚蒸好的滚烫窝头搁在灶沿。
兔妖眼疾手快伸爪去捞,指尖刚碰上便被烫得吱哇一声弹开,忙不迭抱着爪子原地蹦跶,呼哧呼哧地朝指尖吹气。
李四觑见这般光景,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看到嬴煜后,兔妖顾不得手指疼,蹦到他身侧,盯着他晦暗失神的脸色,煞有其事道:“人,你像被女鬼吸了精气。”
嬴煜抬手挡开他,顶着一脑门官司,没好气道:“不是女鬼。”
兔妖红眸瞪得溜圆,脱口便道:“唔,是男鬼!”
嬴煜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胳膊肘撑着桌子,也不知道在问谁,“如何才能不做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李四端着饭菜上桌,一板一眼地回答:“心不妄念,梦自安宁。”
嬴煜抬眼睨他,眉峰微挑:“说谁有妄念?”即便他有妄念,那也是对方的福气!
李四一本正经地问:“我能说皇帝吗?”
嬴煜:“……”
他脸上的不愉散了大半,反倒透出几分哭笑不得,道:“李兄,你这人真挺有意思的,除了傅徵之外,你是第二个能呛住朕的人。”
李四放下碗筷,笃定道:“噢,男鬼是国师。”
嬴煜顿了顿,无语道:“不是…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李四淡淡瞥他一眼:“总不可能是我。”
“当然不会是你!”嬴煜脱口道。
“那就是国师。”李四寸步不让。
嬴煜被堵得语塞,片刻后清了清嗓子道:“有关结界的事,需要你亲自见傅徵一面。”
李四:“……”
饭桌上的气氛霎时静了静,分明方才还热热闹闹拌着嘴,怎的突然就扯到了正事。
兔妖先跳出来彰显自己的聪明:“他在转移话题!”
“你个笨兔子!”嬴煜毫不客气地抬手,捶在兔妖脑门上。
“疼!”兔妖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转向李四,一双红眸里满是求撑腰的意味。
李四老神在在地呷了口粥,慢悠悠道:“兔,人族有句话叫看破不说破,记住了吗?”
兔妖悻悻哼了一声:“说得跟你是个人似的。”
李四不紧不慢道:“我好歹算半个人,你呢?你不是人。”
兔妖一时语塞,半晌才伸手指着李四,扭头狐疑地问嬴煜:“他是不是在骂我?”
嬴煜强忍笑意,回答:“他在夸你。”
兔妖半信半疑嘟囔:“是么?不过我本来就不是人了。”
李四放下碗筷,自然而然地问:“你俩自己谁洗碗?”
嬴煜微愣:“洗碗?”他自幼作为皇子,如今更是九五之尊,从自记事起,便从未碰过琐碎俗务。
李四点头,慢悠悠道:“做饭的人不洗碗,这规矩,总该是有的吧?”
兔妖忙不迭地表示:“我方才添柴了。”
嬴煜闻言,微微挑了挑眉。
兔妖眼珠一转,登时来了主意,促狭道:“陛下,您总不会光吃饭不干活吧?”
“朕向来如此。”嬴煜理直气壮,半点不见窘迫。
李四沉吟:“怪不得,民不聊生。”皇帝不干活嘛。
嬴煜一噎,道:“…李兄,这话难听了些。”
最终,嬴煜指尖捻了诀,一缕清浅灵力裹着碗筷,不过须臾便洗得干干净净。
李四瞧着,眼里掠过几分艳羡:“有灵力真好。”
嬴煜指尖轻挑,碗筷便整整齐齐摞作一叠,“你若想,也可引灵入体。”
李四缓缓摇头,声音轻缓:“我是半妖,妖力本就低微,更遑论引灵入体?”
嬴煜动作微顿,随即道:“李兄心智已经胜过诸多修士了。”
李四怎会不知他是安慰,只笑着摇头:“可我还是想,活得纯粹些。”
“纯粹?”嬴煜面露不解。
李四抬眸,眼底漾着几分憧憬:“做一个纯粹的人。”而非半妖,亦或半人。
兔妖正趴在他头顶,闻言不满地扒拉着他的狼耳,“为何不是做一只纯粹的妖?”
李四微微垂首,兔妖没了支撑,骨碌一下滚进他掌心。他捏着兔妖的小爪子,慢悠悠道:“瞧你这般模样,我半点也不想当妖。”
兔妖登时炸毛,一拳攮在李四鼻尖上:“你是不是又在骂我?”
嬴煜忍笑,一本正经地忽悠:“还是在夸你呢。”
兔妖气呼呼地在两人肩头膝头蹦来跳去,小爪子时不时挠一下嬴煜的衣袖,又或是蹬一脚李四的胳膊。
三“人”笑闹作一团,清脆的笑声撞在窗棂上,又簌簌地落下来,满室都是明快的少年意气,连檐角垂落的日光,都染上了几分鲜活。
水镜那头,云雾飘渺间,傅徵静静望着这一幕。
——这大抵是嬴煜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无关身份,无关尊卑,不必囿于帝王之尊,不必拘于皇室之礼,只消这般笑闹着,恰如寻常少年。
水镜里的笑声还在漾着。
傅徵抬眸望着镜中那团鲜活的影子,嬴煜正抬手去捉蹦跳的兔妖,眉眼弯着,全然没了半分矜傲的架势。
可那满室的热闹,却半点也透不过水镜。
傅徵身后的殿宇空旷得很,只有烛火燃得噼啪作响,长长的影子孤零零地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水镜里的笑闹越是真切,此刻周遭的寂静便越是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