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181)
玩闹间,他抬手擦去颊边的水珠,指尖却不自觉地拂过左腹,动作轻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
傅徵的指尖顿在留影石上,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成何体统。
他指尖捻着留影石,面上依旧是一派古井无波,却偏偏将画面倒了回去。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傅徵的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偏生不肯移开目光,任由那场景在眼前反复重现。
占星楼外众人刚转身欲走,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沉响,朱漆大门竟自内而外缓缓敞开。
星袍曳地,身形肃然,傅徵踱步而出。
众人皆是一怔,面露讶色。往常国师闭关,动辄便是一月之久,可今日…前后竟还不足一炷香的时辰。
发生了何事?
傅徵全无解释的意思,只淡淡抬眸扫过众人,声线冷冽如霜:“星象示警,近日不宜闭关,散了吧。”
语罢,他便径直转身,朝梯口方向阔步而去。
未行几步,便见一道身影捷然翻过梯栏,三步并作两步拾级而上。
傅徵顿步,与迎面疾来的嬴煜撞个正着。
嬴煜气息微促,望见他时先是一怔,旋即急声问:“你要闭关?!”
傅徵沉默一瞬,而后冷静道:“已经出关了。”
第101章 占有欲
“出关了?”嬴煜眉梢微挑, 眼底凝着几分讶异。
傅徵眸光几不可察地偏开,神色依旧淡然:“天象示警,近日不宜闭关。”
嬴煜心道这老天爷管的也太宽了, 连傅徵闭不闭关也要管?他身为皇帝都还没管呢。
话到嘴边, 却是下意识的一句:“朕还以为,又要好些时日才能见着你。”
傅徵缓缓抬眸, 目光落回他身上,声线平稳:“陛下寻臣,可是有要事?”
嬴煜闻言, 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的沉郁, 反问道:“没事便不能寻你了?”
“能。”傅徵目光定定锁着他,应声干脆。
嬴煜被他这双深透的眼看得受不住, 仓促移开视线,落向他右手腕缠着的绷带, 语气稍缓:“其实是,你的右手…总归是朕伤的, 朕来看看恢复得如何了。”
傅徵抬起胳膊,缓缓摊开右手,任由嬴煜打量。
嬴煜眉头紧蹙, 目光死死锁在那圈绷带上, 神思纠结沉郁。
傅徵觉得嬴煜皱皱巴巴的样子有些有趣, 于是低声补充了句:“还是很疼,做不得细致活。”
嬴煜的眉峰蹙得更紧, 指尖悬在绷带上方半寸处,终究没敢落下去,只沉声作文:“太医没按时来换药?还是药石不济?”
傅徵垂眸瞥了眼自己的手,指尖微蜷, 声线依旧平润,却掺了点似有若无的轻缓:“太医日日来,药也是上好的,只是伤在筋骨,急不得。”
“嗯。”嬴煜应了声,他这时候才留意到傅徵身后的一众侍者,他们皆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眸不语——紫薇台的人向来如此,被傅徵规训得得体守礼,正如傅徵本人。
得体,守礼。
念及此,嬴煜心头的郁卒更甚,下意识轻叹了一声。
傅徵微微抬眸,静忖片刻开口:“陛下用晚膳了吗?”正好他也没用。
嬴煜摇了摇头,随口道:“南暨白他们在军营备了炙肉,喊朕过去凑趣,朕晚些便去。”
傅徵淡淡道:“臣也尚未用膳。”
“那你要同朕一起…”嬴煜目光倏地一亮,话到嘴边却顿住,瞥见傅徵腕间的绷带,语气又沉了下去:“罢了,你手上有伤,沾不得荤腥。”
傅徵几不可见地收拢掌心,面上依旧淡然,只徐徐开口:“陛下近来在军营,倒比在宫中的时间多。”
嬴煜不知触到哪根弦,脸色倏地冷了下来,语气沉了几分:“不过是有力没处使罢了。”
他身上那尾蛇,虽靠傅徵的血暂得压制,可他还是会梦到这人。只是近来梦中的傅徵,再无半分往日的缱绻热络,只剩用那双墨色的眼睛平平淡淡地望着他,像那晚藏书阁里,隔着咫尺,却偏生置身事外的模样。
可气得很。
傅徵不明白地看了眼嬴煜,为何又生气了?
嬴煜越想越气,他就是自讨苦吃。明明决定跟傅徵保持距离,可一听到他要闭关,还是会忍不住跑回宫,甚至还隐隐后悔前几日躲着傅徵。
嬴煜转身就走,语气生硬:“朕饿了!你走了就吩咐御膳房!”
傅徵:“……”
身后忽有几声低笑漏了出来,是紫薇台的侍者没忍住。
嬴煜猛地皱起眉头,后知后觉到自己的口误,应该是——朕走了,你饿了就吩咐御膳房!
他脚都下了两级台阶,又折身蹦了回来,训斥道:“笑什么笑?怎么学的规矩?国师便是这样教你们的?”
可算让他挑着傅徵的错处了。
傅徵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瞬,旋即轻咳一声压下,淡声道:“是臣教管无方,陛下恕罪。”
“反省去!都给朕好好反省!”嬴煜撂下话,甩袖便走。
傅徵回到紫薇台没多久,御医便匆匆赶来,进门躬身行礼:“国师,臣奉旨前来为您换药。”
傅徵抬手阻了他的动作,淡声道:“不必了。”
御医一愣,目光落向他始终蜷着的右手,面露迟疑:“陛下方才特意叮嘱,要臣仔细查看您掌心伤势,不得懈怠。”
傅徵指尖轻勾绷带一角,缓声道:“陛下心意臣领了,只是掌心伤势无碍,不必劳烦太医多跑。”
御医虽心有顾虑,却不敢违逆,只得应声告退。
待殿门轻合,傅徵才抬眸,慢条斯理地解开右手掌心缠着的绷带。他右手骨节分明,动作利落,早已全然恢复。
抬手取过案上狼毫,傅徵蘸墨落笔,字迹落于纸端。
笔锋落定,傅徵将文书折好,置于锦封中封缄,指尖轻叩案面。
暗卫自殿内暗影中躬身现身,气息凝敛,俯首听命。
“持此谕令,速送北大营胡统领处,令他即刻传令全军,依令行事,不得有误。”傅徵吩咐。
暗卫双手接过锦封,躬身应道:“属下遵令。”
北大营
胡统领费解地望着案几上的文书,连营外热闹欢快的篝火与烤肉的焦香,都没能驱散他眉间的困惑。
他指腹反复摩挲着笺上“即日起,军营禁浴”七个清劲墨字,严肃地询问军师:“你说国师这是何意啊?”
军师端详着那七个字,指尖轻叩案沿,高深莫测道:“莫非…是军营近来水源不洁,国师恐兵士沾之有损康健?”
“有道理!”胡统领抚掌颔首,满脸感慨:“不愧是国师,竟这般体恤兵卒、爱民如子!就听国师的!”
嬴煜醉意熏然,和将士们闹到月上中天才罢休,众人嬉笑着往营侧河水边去洗浴。
刚到河畔,便被胡统领带着亲兵拦下:“陛下,国师有谕,军营即日起禁浴,此处不可近水。”
士兵们一听是国师的命令,一下子全散了。
嬴煜醉眼微眯,愣了愣才回过神,眉峰当即蹙起,酒意散了几分,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气。
傅徵傅徵!又是傅徵!
哪里都有傅徵!
这怎么忘掉?
胡统领见嬴煜面色沉下来,忙使眼色给南暨白,躬身道:“陛下,酒后容易着凉,还是先让小南将军送您回宫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