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162)
李四果断地拒绝了兔妖:“我才不,等此间事了,我要去紫薇台拜师学艺。”
兔妖生气道:“你都答应我了,怎么能出尔反尔?”
李四莫名其妙地问:“我几时答应过你?”
兔妖:“梦里啊!”
“……”
满室瞬间安静下来,连空气里的火药味都淡了几分。
嬴煜先是一怔,随即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带着几分酒后的散漫打趣:“你怎么这么笨呐!梦里的话作不得数,那不过是你心里的念想…”
他话音倏地顿住,想起来了那些不合时宜的梦,脸色顿时变得十分古怪。
傅徵似有所觉地看向嬴煜,指尖摩挲杯沿的动作慢了半拍。
满室的寂静再次漫上来,比先前更甚。
李四为了缓解气氛,主动道:“陛下好像经常梦到国师,是因为心里存着念想吗?”
兔妖:“……”为何感觉更不对劲了?
傅徵:“……”嗯…
嬴煜:“……”你大爷的!
他攥紧拳头,深呼吸一口气,心如死灰地问:“你要死吗?”
李四真诚道:“我只是看起来淡淡的,其实特别爱活。”
“朕杀了你!”嬴煜恼羞成怒地拍案而起。
李四反应极快,泥鳅似的哧溜一下躲到了桌子底下。
兔妖喝得晕晕乎乎,脑袋都耷拉着,却还是摇摇晃晃地扑过来,口齿不清地嚷嚷:“不许伤害道士!”
一时间,满室鸡飞狗跳,碗碟碰撞声、嚷嚷声混作一团。
唯有傅徵,依旧淡定地坐在一旁,唇角甚至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李四瞅准空档,一把揣起缩成毛团的醉兔,脚尖点地,翻窗就溜得没影。
嬴煜见状就要追,谁知酒意上头,脚下虚浮,他被窗台狠狠绊了一下,险些扑出去。
他回头死死瞪着那罪魁祸首的窗台,咬牙切齿地撸起袖子,伸手就要去掰断那木头。
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捏住了。
傅徵顺势一带,将嬴煜往身侧拉了半步,堪堪避开了身后翘起的桌角。
他指尖还扣着对方手腕,垂眸看着人气红的脸,语气淡得像掺了月光:“毁坏了要赔的,你有钱吗?”
嬴煜被他这话噎得一梗,腮帮子微微鼓了鼓,扭头看向窗外,压根不搭理傅徵。
“方才是我说话重了些,陛下不生气好不好?”傅徵垂着眼,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语气依旧是清淡无波,却莫名掺杂着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迁就。
第91章 洪荒记事(六)
山路寂寥, 雨后的青石被浸得发亮,蜿蜒着没入云雾深处。晚风卷着湿冷的草木气息,拂过一前一后两个身影, 衣袂相擦, 带起细碎的声响。
傅徵隔着衣袖,稳稳攥着嬴煜的手腕。他步子放得极缓, 堪堪跟得上身侧人虚浮的脚步。
嬴煜酒意未散,脸颊酡红未褪,眸光直直地落在傅徵背后。
那人的发梢沾了雨后的湿意, 几缕墨色发丝贴在颈侧, 衬得背影肃正挺拔。晚风卷着草木香漫过来,混着傅徵身上淡淡香灰味道, 钻入鼻息,勾得嬴煜心头痒痒的, 似是停了一只蝴蝶,而蝴蝶不停地煽动翅膀。
这么想着, 嬴煜不由得加快脚步,直到胸膛贴上傅徵的后背,他虚虚地靠近傅徵的颈侧, 嗅着那股清寂的香灰气, 低低地唤了声:“先生。”
傅徵的脚步倏地顿住, 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攥着嬴煜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他侧首, 墨色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眸底情绪,只余一声极轻的“嗯?”
“朕不想生你气。”嬴煜的声音裹在晚风里,带着酒后的微哑, 尾音轻轻发颤,竟透出几分少年气的委屈:“可你总是气朕。”
他脸颊贴着傅徵肩膀处的衣料,感受着那人脊背一瞬的僵硬,指尖攥住了对方衣袖一角,顺势将下巴搁在了傅徵的颈窝。
酒气混着少年人温热的呼吸,浅浅地扑在颈侧肌肤上,烫得傅徵偏开脑袋,躲开了嬴煜的鼻息。
嬴煜下巴一空,没了支撑,他不满地再次蹭上去:“你再躲,朕就真生气了。”
傅徵索性转身,他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眉眼清明地提醒:“陛下。”
嬴煜脚步虚浮地踉跄了下,任由傅徵警示般地攥住手腕,他头昏眼花地站定,努力凝眸,看清了傅徵的脸,然后笑了声:“先生这副皮相,生得真是好。”
傅徵微微凝眉:“……”他这是被调戏了?
眼前人酒气熏然,眼眸亮得惊人,分明是醉后胡言。可那目光太过直白,直直地撞进傅徵眼底深处,似是石子落入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傅徵垂眸,避开那灼人的视线,语气沉了几分:“陛下醉了,该回去早些歇息。”
嬴煜被他这话逗得低笑出声,酒意上涌,胆子也愈发大了。他非但没收敛,反而借着踉跄的势头,往前又凑了半步,几乎要与傅徵鼻尖相抵。
“先生想知道,朕梦到了什么吗?”
温热的呼吸扑在傅徵的唇畔,带着酒的醇烈与少年人的清冽。
傅徵没动,他看似平淡地抬眸,注视着嬴煜泛着醉意的笑眸,略显冷淡:“不想。”
嬴煜皱起眉头,盯着傅徵近在咫尺的眉眼,埋怨道:“在梦里,你从不会拒绝朕。”
傅徵淡淡道:“陛下也说了,是在梦里。”
嬴煜眉头瞬时低落了下来,薄唇轻喃:“是…只是梦。”他指尖松了劲,攥着傅徵衣襟的手缓缓垂落,“可是,为何会每晚都梦到?这不应当,在皇宫时…朕并不会梦到…”
傅徵注视着嬴煜,缓缓道:“陛下自己说了,梦中所想即心中所念。”
嬴煜猛地抬眼,眸中还晃着醉意的水光,撞进傅徵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傅徵在嬴煜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他道:“或许实现了梦中之事,亦或见到了梦中之人,这梦便圆满了。”
嬴煜骤然失声,何意?难不成他还得重回皇宫?见到真正的傅徵?这扰人心神的破梦才能停?
他憋屈地揪住傅徵的衣襟,恶狠狠道:“朕才不会回去!”
傅徵不疾不徐道:“回哪里?涿鹿?莫非陛下的梦中之人在涿鹿?是谁?南暨白?南相?还是孙大监?他们与陛下的关系都十分亲近。”
“……”嬴煜无声地噎住,喉间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
他死死盯着傅徵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眼底的醉意与怒意搅作一团,方才那点仗着酒意的嚣张,竟在这轻飘飘的追问里,碎得七零八落。
凭什么?嬴煜胸腔里的情绪翻江倒海,几乎要灼穿肺腑,他简直快被气疯了!傅徵凭什么能这般云淡风轻?
自始至终,无论在何处,被困住的,只有他一个人吗?
那不能够!
嬴煜盯着傅徵的淡色嘴唇,目光倏地一暗,酒气翻涌间,他忽地俯身凑近,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狠劲,却在启唇的刹那,被一只微凉的手心稳稳捂住了嘴巴。
傅徵垂眸打量着矮了他半头的少年,眉峰微挑,少年眼底燃着簇火,凶巴巴得像只被惹毛了的小兽,他轻飘飘道:“胡乱发脾气也就罢了,还想乱咬人?”
嬴煜微怔,他是想咬人吗?
是吧,傅徵说是,那应当就是。
那就咬吧!
嬴煜狠狠偏过头,牙关一合,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狠劲,不轻不重地咬在了傅徵的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