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198)
纵使傅徵愿意交出权柄,可他的威望早已深植朝野,朝臣们已经不自知地奉他为先。
再者说,傅徵根本不愿放权。
…谁能不生气呢?
嬴煜当然可以生气。
傅徵的脸缓缓俯低,好似想认真端详帝王的怒火,他一寸寸逼近。
微凉的呼吸先拂过嬴煜紧抿的唇瓣,下一瞬,他的唇轻轻落上,极轻的相触,像一捧融了寒雪的冰川水,猝不及防浇在那团炽烈的暗火上。
好在,傅徵还有安抚住帝王的手段。
嬴煜浑身一僵,眼底的火星骤然窒住,那抹微凉的柔软贴在唇上,轻得似一碰就散,却带着刺骨的清冽,将他满腔翻涌的戾气与不甘,都浇得猝然敛了锋芒,连呼吸都凝在喉间。
傅徵瞧着逐渐安静下来的嬴煜,情不自禁地想,原来亲吻就可以吗?
早知这样能让嬴煜安分,前几年,也不必与他次次争执,闹得势同水火。
傅徵轻覆上嬴煜的唇,灵台却异常清明。大抵是这吻掺了私心,算不得纯粹——他不过是想让嬴煜安静下来,并非是发自内心地想要亲吻。
嬴煜狠狠瞪着傅徵,眸底翻涌着不悦与不甘,却偏偏被对方那副胸有成竹的淡漠模样掣肘,满腔怒火竟无从发作,只能硬生生压在心底。
不等傅徵反应,嬴煜已然扣住他的后颈,径直将唇瓣再次撞了上去。
不是温柔的相触,而是带着怒意的啃咬,齿尖擦过傅徵的唇瓣,带着几分狠戾的力道,像是要将方才的憋屈、怒火,还有那被掌控的不甘,都尽数烙在这抹微凉的柔软上。
在可控的范围内,傅徵愿意纵着嬴煜发火生气,看他像只气势汹汹的小兽般张牙舞爪,倒不失为一种乐趣。
嬴煜啃咬了半晌,见傅徵只是垂眸看着他,没有半分抗拒,心头的火气稍散,指尖扣着后颈的力道愈发紧实,皱眉问:“这是你打发朕的手段?”
傅徵被他咬得唇瓣微麻,注视着他眼底未散的愠怒,指尖轻轻覆上嬴煜的侧脸,指腹缓缓摩挲,轻声道:“是赔罪。”
嬴煜脸上的阴霾尽数散去,他爱不释手地捧着傅徵近在咫尺的俊脸,用目光缓缓描绘着,矜持道:“你还算有自知之明。”
说完,又在傅徵被他亲得殷红的唇瓣上亲了一口。
傅徵趁他眉眼间尚漾着柔意,知道时机正好,便抬眸凝着他,温声发问:“所以,九方大人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得陛下如此青睐?”
嬴煜心情不错地回答:“她厨艺甚佳。”
傅徵闻言,眉峰微微一蹙,喉间似哽了一瞬,心底竟莫名浮起一个荒谬的念头——话本上那些俗套说辞怎么说来着?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必先抓住他的胃?
傅徵一时难以应对,没等他斟酌出合适的言辞,嬴煜突然倾身靠近,眼尾带着几分粲然的笑意,问:“先生想尝尝吗?”
傅徵的目光骤然凝住,垂眸便撞进嬴煜眼底那片灼目的光亮,对方唇瓣上还残留着他的咬痕,心头那点莫名的躁意竟又翻涌了几分。
察觉到灵台的异动,傅徵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淡定地“唔”了声。
其实他压根没听清嬴煜问的什么。
下一瞬,手腕被温热的掌心紧紧攥住,嬴煜拽着他,脚步轻快地往紫薇台外奔去。
傅徵微顿,素来端方的身姿,被这股鲜活的力道扯得轻晃,紫色星袍的衣袂随之奔跃扬起。
嬴煜的龙袍下摆扫过青石板,金线龙纹在天光里流转着暖辉,像跃动的星火。
瞥见宫人追来,嬴煜回头沉喝,帝王的威厉裹着低磁的声线,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站住!不许跟来,越步者罚俸半年!”
宫人慌忙跪地,两人的身影已掠出宫道拐角,衣袂相擦,紫袍的星纹与龙袍的金线在光影中交叠。
傅徵眉峰轻蹙,却未挣开那只手。垂眸时,正见嬴煜的侧脸——墨色马尾被风拂得轻扬,眼尾挑着肆意的弧度,唇角漾着狡黠的笑,那抹鲜活的意气,如春日骄阳,夺目晃眼。
他指尖微蜷,任由嬴煜牵着,在层叠宫墙间一路奔行。
足尖点地的轻响、衣料拂过晚风的软声,混着彼此浅浅的呼吸,在冷肃的宫苑里漫开,又一路追着风,掠出了厚重的宫墙。
傅徵的目光始终凝在嬴煜身上,从宫苑的青石板到城外的石子路,未曾半分偏移,直至对方猛地收步,带着他重重顿在一扇寻常木门前,掌心的力道依旧紧攥。
“到了。”嬴煜气息微喘,侧过脸对傅徵粲然一笑。
傅徵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里藏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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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收到大家的生日祝福啦,开心开心开心
谢谢大家
第111章 柔情
嬴煜抬手拍了拍斑驳木门, 熟稔地推门而入。
门轴吱呀一响,院里立刻迎出两人——老妪脊背挺得笔直,眼角皱纹刻得深, 见了嬴煜, 半点客套没有,爽利开口:“陛下还带了人来。”
嬴煜笑道:“叨扰了。”
身旁的瘸腿老头默不作声, 微微点头示意,便弯腰接过嬴煜的披风,指腹轻轻拂去衣料上的夜露, 动作细致得很。
这是一对老夫妻, 瞧着一刚一柔,衬得院里的夜色都多了几分烟火气。
屋内走出个素衣姑娘, 眉目娴静,书卷气温润, 见了二人便端庄福身,声线温和:“陛下、公子请进。”
话音落, 便引着二人进屋。
傅徵目光微顿,心底暗疑:这般内敛斯文,如何在朝堂上站得住脚跟?
“这是朕的先生, 傅徵。”嬴煜大大咧咧坐向木桌, 扬声笑道, “今日来蹭顿家常饭,老规矩就行。”
素衣姑娘端茶递来, 微笑道:“原来是国师,久闻大名,您千万别见外。”
傅徵微微颔首以示感谢。
饭食很快端上桌,一家老小与嬴煜、傅徵围桌而坐, 没有繁文缛节,虽看着有些随意,气氛却意外融洽。
嬴煜显然是常客,与老妪对着桌上菜色侃侃而谈,两人你来我往,聊得不亦乐乎。从嬴煜嚷着要亲自下厨露一手,再到二人扯出“治大国若烹小鲜”的话头,句句家常,却又透着几分别样的意趣。
傅徵素来不习惯这般热闹随性的场面,只端方沉静地执箸用餐。
只是味蕾却诚实地被勾住——粗茶淡饭,滋味却醇厚地道,竟比御膳房的膳食更熨帖脾胃。
怪不得煜儿喜欢。
那位年轻姑娘静坐一旁,适时添上几句温软话语,或是应和老妪的调侃,或是含笑劝客人多吃几口,言辞妥帖,分寸恰好,衬得满桌氛围更显平和。
傅徵的目光轻飘飘地投向那位年轻姑娘。
腿侧忽被嬴煜用膝盖不轻不重地一撞,傅徵侧头看去,便见嬴煜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在看什么?”
都看好几次了。
傅徵抬眼,落目在那位年轻姑娘身上,直言:“只是觉得,九方大人与传闻似有不同。”
院里瞬间一静,老妪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爽朗大笑,连素来沉默的老头,嘴角都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嬴煜更是撑着石桌笑出声,他以手作请状指向老妪,笑道:“先生认错人了,这位夫人才是九方贞。”
傅徵猛地抬眼,眸底掠过错愕,直直看向那眉眼锐利、浑身透着股“不好惹”气息的老妪。
“是本座眼拙了…”傅徵难得觉得尴尬,指尖微顿,端茶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老妪朗声笑道:“国师不必介怀,是老身疏忽了。这是家夫孙阔,这是小女九方玟。原以为陛下早同国师说过,倒闹了这出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