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254)
一是此次出征,嬴煜必将身陷重围,遭遇灭顶大祸,刀光剑影裹着烈焰席卷而来,他浴血苦战,浑身是伤,几乎命陨沙场;
二是战火绵延,与火羽族拉锯五年的持久战,将由嬴煜亲手平定。
鲜血浸透铠甲、喘息沉重、步履踉跄…一幕幕活生生在傅徵眼前闪过,真实得像是正在发生。
他心口骤然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傅徵下意识攥住嬴煜手腕,周身卦气一震,周遭声响瞬间淡去。他抬眼望向翻涌的云层——
万里山河在眼前铺展,烽烟四起,生灵涂炭,而那个立于天地间的身影,从少年到垂暮,始终孤身一人,在乱世里一步步踏过尸山血海,以一身血肉,撑住了整个神州的倾覆。
卦象在傅徵眼底轰然成型。
嬴煜并非寻常的九五帝星,更是天煞孤辰之命。
身负天下之重,便要受六亲缘浅、知己零落、无人可倚的孤绝;
掌定乾坤之权,便要扛万民疾苦、万劫加身、百死无悔的沉重。
这至高帝命,本就是一场以毕生为祭的天道契约。
近他者难安,信他者多折,他越是要护住这世间苍生,便越是要被宿命推往无人之巅。
一股逆气猛地撞入心脉,傅徵喉间一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猝然呕出,溅落在身前玄色衣料上,刺目得惊心。
他身形一软,眼前骤然发黑,便要栽倒。
嬴煜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伸臂将人狠狠揽入怀中,玄甲裹着紫衣,将他稳稳扣在自己胸前,“先生!”
“先生,你怎么了?”
“先生,先生!言若,言若!”
一声声低唤撞进耳里,傅徵在那阵急促的呼唤里勉强回身,涣散的目光渐渐凝在嬴煜脸上。
他望着这张尚且年轻、却注定要扛尽世间万劫的脸,心头翻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致,有疼惜,有不甘,有无力,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退缩。
良久,他才轻轻开口:“煜儿…你还想…当皇帝吗?”
嬴煜猛地一怔。
他望着傅徵眼底深不见底的波澜,便知这人不是在开玩笑。他唇角勉强扯出一抹艰涩的笑意,轻声反问:“你在跟朕说笑吗?”
事到如今,早已由不得他想,或是不想。
傅徵始终注视着嬴煜,眸中一片沉沉海潮,翻涌欲裂,即将决堤倾覆。
“先生,你…察觉到了什么?”嬴煜用力抱着傅徵,尽可能放柔声音地问:“不要怕,朕在这里。”
傅徵喉间微动,刚要将那残酷到极致的命数吐出来,替眼前人撕开这层血淋淋的天命——
天际忽有惊雷炸响。
不是闷响,是毁天灭地般的一声巨响,电光撕裂云层,直直劈在占星楼顶梁。
木石崩裂,砖瓦倾颓,整座高耸的占星楼自中央轰然塌落,烟尘瞬间卷向半空。
瓢泼大雨紧跟着倾盆而下,砸在断壁残垣上,溅起漫天水雾。
台下守礼的将士、近臣、宫人全都吓得面无人色,跪伏一地,惶恐之声此起彼伏。
有人偷眼去瞧祭台之上,只见嬴煜仍死死将傅徵护在怀中,衣袍相缠,姿态近得逾矩。
那一眼暧昧紧绷的模样,落在众人眼里,便成了更深的不安——陛下专横,国师惑主,天降凶兆,楼塌人伤。
“人皇与国师……这般姿态,于国不祥啊。”
“连占星楼都塌了,怕是上天都在警示我后楚前路缥缈,国运难卜。”
“此次出征…怕是有去无回啊。”
风雨之中,人心惶惶,满场皆乱。
一片混乱喧哗里,嬴煜眸色骤然一沉。他并未抬头多言,只一道冷锐如刀的目光扫过下方,威压无声铺开,原本沸反盈天的惶恐声浪,竟硬生生被压得一滞。
一眼威慑,安静不少。
下一刻,他所有注意力、所有心神,便又尽数落回了怀中之人身上。
风雨打湿了傅徵苍白的脸颊,沾湿他微凉的发丝,那抹唇边未干的血色,刺得嬴煜心口发紧。
他指尖轻轻拭去傅徵唇角的血痕,声音压得极低,故作轻松道:“没事的,先生,许是天气不好,撞上了,没事的……”
傅徵却比谁都清楚,此刻乱局已起,流言如刀,再迟一步,嬴煜便会陷入“天怒人厌”的境地。
绝对不行!
傅徵轻轻挣开嬴煜的怀抱,缓缓站直身子。
方才还虚弱的人,一立在风雨之中,周身气场骤然沉凝。
紫衣湿冷,却压不住那股凌驾天地的凛冽。
傅徵抬眸,淡淡望向漫天乌云。
无形灵力无声铺开——
倾盆大雨竟在半空骤然凝滞,而后缓缓倒流,云层如被巨手拨开,天光一寸寸洒落。
他再微微垂眸,目光扫过满地废墟。
坍塌的砖石、断裂的梁柱、崩碎的楼台,无声腾空,自行归位,不过瞬息,整座占星楼便完好如初,仿佛从未塌过。
风雨骤停,天地清明。
满场低语戛然而止,所有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重。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惶恐与非议,在这一眼一息之间,被彻底碾灭。
傅徵漠然扫过下方众人,一字不发,那股威压却已让所有人俯首噤声。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此次天象异动,乃星轨共振,是此行大吉之兆,而非凶灾。诸卿不必再疑,出征之事,如期而行。”
第144章 明晰(六)
听到傅徵的卦言, 嬴煜脸色骤变,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扶他, 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带着藏不住的担忧:“先生,你的身体…”
“遇事不决, 优柔寡断,最终只会一事无成。”傅徵握住嬴煜的手腕,强行将人拉开, 声音冷静:“这次出征是你决定的, 无论发生何事,都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嬴煜又凑上前, 丝毫不顾及台下各种眼神,拉着傅徵的手臂上下打量, 急声道:“可你方才吐血了!”
“我真的没事。”傅徵轻叹一生,没再将人推远, 他将对方领口一丝不苟地抚平,动作沉静,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 “去吧, 收复火羽族, 让神州的万千生灵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神州共主。”
嬴煜重重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到极致的坚定。
“起驾——出征!”
传令声层层传下,金鼓齐鸣,旌旗翻卷。
傅徵的目光从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上收回来, 他抬头,遥遥望向天际深处,那双眼眸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晦暗。
——所谓的命数,是真的不可违逆吗?
方才为嬴煜整理袖口那一瞬,他已悄无声息将一道符咒印在对方衣内。正是那道承厄符。
他要将嬴煜战场上所有刀伤、火灼、厄难、重创,尽数引到自己身上,亲自尝一尝那卦象之中,痛不欲生是何种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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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千里之外,火羽族疆域被漫天赤火笼罩。
焚风卷着熔金碎石呼啸而过,天穹被染成一片暗沉的赤红,妖力翻腾如沸,形成一道道天然焚天大阵。
南暨白随圣驾左右,他观此局势,心中已然警醒。
火羽领主千年修为,控火之术近乎通天,此地更是布下层层杀局,地势、妖力、阵法皆占尽优势,此时贸然突进,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暗中示意大军稳住阵脚,意图先探清虚实,再徐图进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