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4)
不黑歪着脑袋,疑惑道:“人族不是有句话,叫在其位谋其政?”
傅徵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笑意:“你竟还听过这话?”
“不知道。”不黑一脸茫然,“忽然就说出来了。兴许是受了少君影响,少君从前是不是常说这句话?”
傅徵微一怔忡。
记忆虽已模糊,可这话他确曾日日挂在嘴边,用以训诫门下中人。
他认真打量着怀中白龟,心中渐渐明朗了这小东西的神通——
但凡抵达某地、靠近某人某物,便能感应到与之相连的因缘过往。说它能通晓万物心声,倒也不算虚妄。
这般灵物,虽不及他昔日紫薇台上的传信锦鲤、征战仙鹤,却也并非无用。
“嗯。”傅徵淡淡应了一声,循循诱导,“你觉得,一位活了万年的帝王,还能算作人吗?”
不黑不假思索:“他的心思定然与常人不同,早已无法共情凡人疾苦。”
傅徵微微颔首,对这回答颇为赞许。这小王八倒还有几分灵性。他脑海中不自觉勾勒出人皇青面獠牙、凶残暴虐的模样,淡淡吐出二字:“怪物罢了。”
不黑敏锐察觉:“少君似乎很在意人族存亡。”
“都是一些前尘旧事。”傅徵轻描淡写道。
人皇,一个执掌人族生杀的暴君,做到了他前世未能完成之事。
傅徵心中既有不甘,又充满探究,甚至隐隐生出几分遗憾——
既已重生,为何不能重生于这位帝王身上?难道只因为他与这鲛人容貌相似?他从不是在意皮相之人。
不黑瞧着他神色变幻莫测,小声提醒:“少君,你还记得自己想要自由吗?”
傅徵自顾自道:“不急,先回涿鹿一趟。”
顿了顿,他又问:“你可知人皇姓名?”
不黑闭上绿豆小眼,额间金光一闪:“自他之后,人族再无第二帝,神州人皇,独此一位,世称——帝煜。”
“帝煜?”傅徵舌尖轻抵齿间,低声重复,谐音如“地狱”二字。
大军井然前行,帝都涿鹿终于出现在眼前。
皇宫并未居于城心,而是盘踞西侧太行山脉之上。
曾经神光普照的王都,此刻被厚重阴云笼罩,惊雷滚滚,灵力与浊气交织成狰狞闪电,盘旋在巍峨森严的宫阙上空。
帝陵绵延千里,凶煞浊气久久不散。
傅徵语气听不出情绪,喃喃自语:“倒是人如其名。”
人间地狱。
诡谲并未就此结束。待九方溪率大军踏入城门,方才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的天空骤然放晴,太行山与皇宫也瞬间变得景色宜人。
傅徵:“……”怪诞至极。
城内百姓各行其是,对这般天气变幻早已习以为常。
不黑解释:“少君莫怪,王族大军皆是修士,身携灵力,有他们镇守,涿鹿上空灵气自然能压过浊气。”
“我看士兵之中,似有人身带妖气与魔气。”傅徵道。
不黑详细地解释:“如今世间有以妖、半妖为本的妖修,亦有引魔气炼体的魔修,人族多为灵修。只要能为人族所用,人皇一概收入麾下。”
傅徵心中暗忖,此举利弊参半。
怪不得天地灵气如此稀薄,原是被人族大肆汲取修炼。
“少君。”九方溪策马而来,面无表情,“我们到了。”
傅徵温和一笑,不欲多言。
九方溪暗中腹诽,听闻这位鲛人少君一路上时常自言自语,果然神智不怎么清明。
入宫之后,水晶箱外的帘帐被遮得更为严实。
“我说帝都天气忽然放晴,原来是九方将军凯旋。”一道戏谑男声响起,“将军征战劳苦,尚未为你庆贺,不如今晚…”
“滚。”
“将军好生无情。”声音渐渐靠近水晶箱,“听闻将军带回了鲛人少君,不知在下可有一观的眼福?”
语气轻佻放肆。
傅徵眉心微蹙,默默记下了这个声音。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向帘帐,却被长枪横挡拦下,那人慌忙缩回手:“九方将军,何至于此?”
“褚时翎,你从青丘拐来的狐族美人不得陛下青睐,便将主意打到鲛人身上?”九方溪气势凛然收枪,冷嗤一声,“收起你那点龌龊心思,滚。”
俊俏的眯眯眼男人一时语塞。
傅徵脸色沉冷。
人皇竟容许妖族出入宫禁、充斥后宫,简直不成体统,纲纪崩坏,比他记忆中礼崩乐坏的时代更为混乱。
九方溪命侍卫继续护送傅徵前往宣政殿。
“荒唐。”傅徵忍不住低喃,“人不人,妖不妖,毫无纲常人伦。”
不黑感受到宫中气息,额间印记再次微光闪烁,将所知尽数告知:“少君,帝煜寿命太过漫长,能长久伴他左右的只有妖魔。臣服的妖族都会向涿鹿进献美人,往往美人老去、化为枯骨,帝煜仍旧是帝煜,毫无改变。”
它颇为感慨:“这么说来,万寿无疆,倒不像是赏赐,更像是惩罚。”
傅徵无心共情一位暴君。
人族已然强盛,无灭族之忧,接下来便该重归正统。而一位毫无悲悯之心、无视纲纪的暴君,绝无此能。
踏入宣政殿的一瞬,一股阴寒威压骤然笼罩心头,连水晶箱内的海水都变得刺骨冰冷,鱼尾被冻得微微僵硬。
傅徵缓缓从箱一端游向另一端,经过数日磨合,他早已适应了这具鲛人身体。
“启禀陛下,末将九方溪,携鲛人少君与符咒孤本前来觐见。”
“嗯。”
一道低沉嗓音漫不经心响起,语气甚至称得上敷衍。
傅徵微怔,这声音,与他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暴君截然不同。
九方溪对侍卫下令:“撤去帘帐,请陛下过目。”
宣政殿内冷寂森严,寥寥数位大臣皆低眉敛目,退立两侧。
傅徵眼神凉薄,视线缓缓上抬,脑海中已闪过数十道绝杀符咒。
入目是玄赤交织的帝袍,样式竟与万年前的帝服别无二致。
衣袍之下,一双长腿随意交叠,再往上,是线条凌厉优雅的下颌。
傅徵骤然僵住。
龙椅上的男人姿态慵懒散漫,目光轻浅地落在水晶箱上。
人皇竟然生得人模人样,而且有着极好的皮囊。
四目相对的刹那,傅徵呼吸一滞,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绝非动心,而是——
这张脸,分明是他亲手教养长大的白眼狼!
记忆深处刻骨铭心的恨意与怨怼瞬间翻涌,心脏仿佛被毒蛇死死缠绕啃噬。
他绝不会认错!
帝煜居高临下打量着箱中鲛人少年。容貌确实绝色,可他见惯了各色美人,并不觉得这鱼人有何特别。
唯一异样的,只有那一双近乎水晶的浅灰眼眸。
他闲散地想着,这不就是条白眼鱼吗?
帝煜被自己的念头逗得轻笑出声。
不加掩饰的戏谑笑声回荡在殿内,傅徵眉头拧得更紧。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姿色尚可。”帝煜语气懒散,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
孽障!
竟敢如此轻慢先生,目无尊长!
傅徵气得胸口起伏。
看着小鲛人像是受了奇耻大辱般在箱内来回游动,帝煜好奇地歪了歪头。
万年来,他见过无数目光——恐惧、爱慕、愤怒、仇恨…唯独这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生平仅见。
有意思。
帝煜莫名心生愉悦,唇角勾起一抹阴森笑意:“倒是颇有脾气,索性炖成鱼汤吧。”
傅徵与他对视,心知这逆徒绝非玩笑。二人本就积怨已深,他不清楚对方是否还记得前世,亦或是在刻意试探。
九方溪适时出言:“陛下,少君神识有损,并非有意冒犯。况且参悟符咒孤本,还需少君相助,望陛下网开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