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192)
听到嬴煜的胡言乱语,南蠡大惊失色,忙躬身急声道:“陛下,慎言!”
“慎言慎言、你就只会说这一句!”少帝的下巴扬得更高,眼底却藏着几分刻意逞能的狡黠,似是借着这番话,把心头积压的烦闷一股脑撒了出来,“朕已是九五之尊,自然是爱说什么便说什么!”
南蠡直起身,脸色依旧凝重,沉声道:“陛下乃天下之主,一言九鼎,岂能如此戏言?若是传出去,不知要惹出多少非议。”
“非议便非议,朕还怕这个?”嬴煜嗤笑一声,脚步不停,“倒是南相,与其操心朕的私事,不如想想边境的战事,莫要让朕失望才是。”
话落,他忽然停步,回头看向南蠡,语气陡然转冷:“再者,朕的心意,何时轮得到旁人置喙?便是傅徵,也管不着。”
最后一句,他说得又轻又狠,似是说给南蠡听,又似是在隔空发泄对紫薇台那人的不满。
南蠡看着他这副软硬不吃的模样,心头无奈更甚,却也知再劝无益——
除了傅徵,没有人管得住嬴煜。
他只得躬身一礼,沉声道:“边境之事,老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只是关于国本,还望陛下日后三思。”
嬴煜懒得再与他纠缠,摆了摆手:“朕知道了。南相回去歇下罢,明日出征,朕会亲自到城门口送你。”
出征之日,涿鹿城门楼前旌旗猎猎,鼓角齐鸣。
百官列阵,禁军肃立,唯有紫薇台方向始终静无声息。
直至吉时将至,才有紫薇台的侍者持法帖登台,向嬴煜请示:“启禀陛下,国师今日起闭关清修,朝堂一应政事,皆由陛下亲裁。”
此言一出,朝堂众臣皆面露诧异,唯有高台之上的嬴煜,指尖轻捻着御案上的玉圭,脸色莫测,深邃的眼底翻涌着不明的情绪,既无半分接掌大权的喜色,也无丝毫意外。
南暨白跪在阵前,目光数次越过人群望向高台,他心头揣着那晚在紫宸宫的所见所闻,想找机会告知嬴煜,却因大典仪轨森严,始终不得近身。
一连多日,他连嬴煜的面都未曾见着,那桩秘事便被压在了心底。
嬴煜念完祭天祝词,声线透过长风传遍城下,他抬手示意百官退下,目光落向阶下的南暨白,道:“小南将军暂且留下。”
南蠡看了一眼自家孙儿,眼中带着几分叮嘱,便转身领着大军先行往城外而去。
风卷着嬴煜的龙袍下摆,帝王垂眸望着阶下的人,方才还凝着寒霜的眉眼,稍稍松了几分,以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别忘了你与朕的约定。”
南暨白心头一紧,躬身应道:“臣定当不负陛下所托。”
嬴煜缓步走下高台,与他并肩立在城墙边,目光望向远方大军扬起的烟尘,随口道:“能出宫真好,是不是?”
“臣…”南暨白抬眼看向嬴煜,心头的话如鲠在喉,双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袍,急得额角冒了细汗。
那晚在紫宸宫撞见的画面,他越是想开口,喉咙就越是发紧,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缚住,千言万语堵在嘴边,竟一个字也吐不出。
“陛下!”南暨白急得往前半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臣…臣有要事禀报!”
嬴煜被他这副模样弄得一愣,侧头看向他,眉峰微蹙,眼底满是疑惑:“你说啊。”
城墙上的长风卷过,吹起嬴煜额前的碎发,也吹得南暨白心头的焦躁更甚,他张了张嘴,喉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气音,那到了嘴边的秘事,终究还是被一股莫名的阻力压了回去。
嬴煜瞧着他这副窘迫模样,眼底的疑惑更甚,随即又染上几分不耐,抬手轻拍了下他的肩:“瞧你这急赤白脸的样子,难不成是临出征前怯战了?”
“臣不敢!”南暨白忙躬身,喉间的滞涩稍缓,却依旧说不出那句关键的话,只得急声道,“臣只是…只是有件事,关乎陛下,可臣…臣说不出来!”
他急得额角沁出细汗,心头陡然一惊——莫非是国师的咒术?
就在这时,一股刺骨的寒意骤然从城墙阴影处漫开,风势陡然变烈,卷得嬴煜的龙袍下摆狠狠翻飞。
南暨白只觉后背一凉,他下意识抬眼,便见一道紫色身影萧萧肃肃地立在嬴煜身后,墨发垂落,苍白的面颊在长风里近乎透明,正是应该闭关清修的傅徵。
傅徵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冷冽之气,似是凭空出现在嬴煜身后。
四目相对的瞬间,南暨白如遭雷击。
傅徵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藏着千钧无形的威压,似一双寒潭深眸,直直洞穿他心底的所有隐秘。
那股封缄他话语的禁制骤然收紧,喉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张了张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方才还急着要说的话,此刻竟连一丝念头都升不起来。
嬴煜也察觉到身后的气息,他猛地转身,见是傅徵,眉峰瞬间拧起:“傅徵?”
傅徵却未看嬴煜,他的目光从容锁在南暨白身上,微微偏了头。
南暨白咬紧后槽牙,目光骤然扫过嬴煜耳后——那抹浅色红痕,正是那晚的证据!
他急中生智,猛地取下腰间护心镜,一把凑到嬴煜耳后,将镜面对着那处,又用力抬眼看向傅徵,示意他看清。
镜面里,那枚芝麻大小的血痣鲜艳欲滴。
嬴煜见状,脸色骤变,立刻抬手推开南暨白,死死捂住耳后,厉声喝道:“你作甚?这痣跟国师无关!是朕生来就有的!”
南暨白:“……”
他看着嬴煜心虚急躁的模样,又对上傅徵眼底转瞬即逝的笑意,心头瞬间凉了半截。
重点哪里是痣,是那抹吻痕啊!
算了,保重吧,陛下。
嬴煜注视着移动的大军,头也不回地问傅徵:“你不是闭关了吗?”
傅徵回答:“臣来送南公一程。”
嬴煜侧脸笑了下,“可惜,你没送上。”
“无妨,陛下已然替臣送了。”
傅徵注视着身着帝王冠冕的嬴煜——
帝王身姿挺拔,玄色龙袍衬得他肩背如岳,冠冕垂珠微晃,难掩凛然威仪。
他面部稚气渐褪,眉眼锋利深邃,一举一动,皆带慑人锋芒与不容置喙的强势。
嬴煜缓缓闭眼,声音轻得似被风吹散,却字字清晰:“你真是个混蛋,总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
“是陛下,居心不净。”
“若论倒打一耙,这世上应当无人能赢过国师。”嬴煜猛地睁开眼睛,回身定定望着傅徵,目光扫过他苍白的面颊,心底那点愠怒,竟莫名掺了几分迟疑,现下倒有些相信南蠡说的,傅徵身体不适了。
傅徵轻咳一声,顺着嬴煜的目光望向远去的大军,语气云淡风轻:“此番闭关,短则月余,长则一载,朝堂诸事,便全托付给陛下了。”
嬴煜嗤笑一声,语气散漫:“说不定等你出关,见到的会是个亡国之君。”
傅徵脸色骤冷,他微微上前半步,紫色衣袍扫过青石,那股阴森的冷意再次漫开,目光死死锁着嬴煜,眼底翻涌着愠怒,竟比城墙上的寒风还要刺骨,“陛下非要说些臣不爱听的话?”
方才的温和与纵容,仿佛都是假象,此刻的他,才是那个权倾朝野、术法通天的国师,容不得半分忤逆。
嬴煜任由他步步逼近,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将下巴扬得更高,眼底凝着审视,冷不丁开口问:“你对南暨白做了什么?”
他眸底一片清明,全然没了糊弄南暨白时的急躁。
傅徵周身的冷意又重了几分,他脸色沉得愈发难看,显然是极不爱听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