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98)
傅徵望着她鬓边又添的几缕白发,喉结滚了滚,只应了个轻而清晰的“嗯”字。
自从傅徵入了紫薇台, 得圣上恩典准, 他将苏灵絮接出掖庭, 便特意寻了处小院,还请了两三个手脚利落的下人, 想让她往后不用再操劳。
可苏灵絮见了下人,只挥着扫帚往外赶,嘴里念叨着“我还没到动不了的地步”,最后硬是把人都打发走了, 院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后来傅徵屡立奇功,地位愈发尊崇,便想着给她换处宽敞些的宅子,就像当年傅家没出事时的府邸那样。
可苏灵絮拒绝了:“住惯了这儿,换地方睡不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午饭,却没给傅徵半分再劝的余地。
自那以后,她更不爱出门见人,每日只在院里种种菜、熬熬粥,身影落在斑驳的院墙上,单薄得像道随时会散的影子。
更让傅徵无奈的是,苏灵絮总不喜他来探望。
每次傅徵前来,苏灵絮不是在灶台前忙得没空抬头,就是直接说“你如今身份不一样,总往我这小院跑,传出去不好”,末了还会补一句“我又不是你亲娘,没为你做过什么,你不用总记着”。
可尽管如此,傅徵偶尔还是会抽时间来。他从不提过去的事,也不劝她改变生活,只是安静地待一会儿,听她絮絮叨叨抱怨几句“又来添乱”。
灶上的水壶开始冒热气,白雾裹着细微的声响漫开,将两人间的沉默烘得软了些,却也更沉了些。
傅徵再次开口:“大夫人,随我去紫薇台吧。”
“不去。”这声拒绝干脆果断,与方才的恍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傅徵摩挲了下指尖,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他同苏灵絮的关系比较奇怪,不似主仆,更不似母子,但确实彼此依靠着过活了一段岁月——
一段谁都不想再提的岁月。
苏灵絮总把“我不过是怕你死了,没法交差跟傅家的列祖列宗交代”挂在嘴边。
在掖庭时,苏灵絮经常把自己的窝头塞给他,自己嚼着草根骂他“没用的小崽子”;
当傅徵被其他罪奴欺负时,又是苏灵絮抄起木柴冲上去,教傅徵如何打人打得最疼,活脱脱的泼妇和小泼皮;
后来傅徵被接去紫薇台,苏灵絮偷偷塞给他个布包,里面是她平日里攒得细软,她塞得又快又急,指尖的茧子蹭过傅徵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刻意的粗硬:“拿着!到了上面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让人瞧扁了。”
但他们始终不亲近。
也许就像苏灵絮常说的那样,傅徵这个人,打小就带着股亲缘寡淡的冷性。
灶上的水“咕嘟”响着,傅徵望着苏灵絮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份不亲近,或许也不是坏事。
至少这样,她不用因为他的身份而拘谨,他也不用因为那句没说出口的“谢谢”,而显得格外生分。
“接下来我要闭关一个月,您好好想想吧。”傅徵起身,打算离开,“一个月后我再来找您。”
即将踏出门槛时,身后忽然传来苏灵絮的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十四,你生错了时候,傅家不能给你带来依仗…咳,你自己一个人,更要注意保护自己,特别是那些位高权重的人,他们都是些不安好心的豺狼虎豹,莫要被人骗了去…”
傅徵顿足,眸色闪过暗芒,问:“太子和晋王来找过你?”
指尖不自觉攥紧,心底已燃起几分冷意——那两人为了拉拢他,竟连苏灵絮这处清净地都不肯放过。
傅徵他回头时,正见苏灵絮弯腰顺气,鬓边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点抿得发紧的嘴角,那是她在掖庭护着他躲开刁难时,惯有的模样,明明自己也怕,却偏要把硬气摆出来。
“只是简单询问了几句,再说我与你不相熟…他们问不到什么。”
傅徵望着苏灵絮的背影,“抱歉,给您带来麻烦了,以后不会了。”
苏灵絮微顿,只是说:“算不上麻烦,照顾好自己。”
傅徵出了院门之后,就见妘煜气焰嚣张地踩着一个人,“混账东西!”五殿下声音带着惯有的骄纵,靴底使劲碾了碾,引得地上的人痛哼出声。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小人再也不敢了。”
看到傅徵后,妘煜眼睛一亮,先是不高兴了一下,因为傅徵不准他进门,然后又高声喊道:“十四,你快来!这家伙在门外偷窥你们,被孤发现了,孤搜出了他身上的令牌,他是晋王派来的人!”
傅徵缓步走来,星袍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缕冷意。
地上的小厮见他靠近,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发颤:“不、不是的!小傅大人饶命!小人只是、只是路过,是殿下误会了…晋王殿下从未派过小的来!”
“滚。”
傅徵只吐了一个字,声音平淡无波,却像块冰砸在小厮心上。
小厮一愣。
妘煜也愣住了,他不乐意道:“就这么放过他?”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大人菩萨转世…”小厮反应过来后,忙不迭地磕头,额角的血混着尘土,在青石板上磕出闷响。
“告诉你家主子。”傅徵淡声打断他,“他若再靠近这里一步,我定会让他出局。”
小厮的磕头动作瞬间僵住,脸色煞白如纸,连滚带爬地起身,踉跄着跑远,连句完整的谢语都没敢再说。
妘煜看着那道狼狈的背影,又瞥了眼傅徵冷沉的侧脸,终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从未见过傅徵这般模样,像是有人触了他的逆鳞,连眼底都藏着未出鞘的利刃。
接着,傅徵指尖悄悄掐了个诀,在院门外布下道隐蔽的防护术,能护佑苏灵絮不受旁人惊扰。
做完这一切,他才收回手,转头看向愣在原地的妘煜,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我们走吧。”
“好。”妘煜乖乖跟上,然后抱怨道:“孤为你亲手抓贼,你却不愿意让孤见你的养母。”
养母?
这两个字像颗石子,猝不及防投进傅徵心底。
他侧头看了妘煜一眼,心中微微一动,因为妘煜这两个字,竟恰好戳中了那份藏在硬话与疏离下的羁绊。
傅徵解释:“她素来喜好清净。”
“孤是什么很吵闹的人吗?”妘煜立刻皱起眉,语气里满是不服气的质问,连带着脚步都顿了顿。
傅徵闻言,唇角极浅地扬了一下,眼底掠过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头反问:“哦?莫非殿下不是?”
“孤当然不是!”妘煜立刻拔高声音,“孤是你最好的朋友,还是你最优秀的学生!”那神情鲜活又雀跃,身后仿佛真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张扬地一摇一摆。
马车最终到达了宫墙外,傅徵说:“殿下,你到了。”
“明日便见不着了吗?”妘煜不舍地问。
傅徵轻轻颔首。
妘煜眨了下眼睛,低垂着睫毛看起来有些不高兴,“早知道,今日便不逃课了。”
傅徵将妘煜的失落尽收眼底,而后安慰:“等出关后,臣会教殿下最新的符咒。”
这跟出关后就考你功课有什么区别?
“……”妘煜干笑了两声,随后小声道:“你还不如说带孤去占星楼看星星。”
傅徵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坚持:“占星楼有规矩,非紫薇台之人不得入。”
“孤知道啦!”妘煜满不在乎地拔高声音,而后轻巧跃下马车,随后转身粲然一笑,“不过我们可以一起去城外的山头看星星!十四,你来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