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65)
“今日只要我有命在,绝不会允许你被带走!”苏灵絮啐了口血沫,对傅徵狠狠道。
“大夫人,往后我不在你身边,你是不是能顺心不少?”傅徵将苏灵絮花白的头发捋到脑后。
“……”苏灵絮鼻尖抽动,哽咽不止:“傻孩子…跟你娘一样…一根筋!蠢得要命!”
傅徵仔细端详了苏灵絮片刻,微微一笑,只不过这笑容有些僵硬,似是为了让人放心而故意装出来的,“大夫人,我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滚!”苏灵絮狠狠推了把傅徵,涕泗横流地吼道:“滚吧,死在外边正好儿,傅家罪孽深重,你我又岂能逃脱…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的!”
傅徵对着将要再次抓捕自己的士兵道:“我会跟你们走。”说完,他望着泪流不止的苏灵絮,轻声道:“大夫人,我走了。”
话音刚落,树上忽然掉下一个半人高的东西,“扑通”一声砸在傅徵身上,直将傅徵砸得眼冒金星。
“儿啊!”苏灵絮惊叫一声,手脚并用地挪向傅徵,然后就被人挡住去路,一队宫人慌不迭地跑来——
“哎呦喂!老奴的命根子喂!”
“殿下!殿下摔着了!”
“传御医!快传御医!”
“五殿下!”
傅徵回过神来,他皱眉望着自己身上的小团子,看起来六七岁的年纪,小团子毫无自觉地坐在他的身上,颐指气使地对众人道:“不许过来!孤让你们不许过来!退下!听到了没?不然孤就砍了你们的脑袋!”
众人瞬时被定住一般,不敢再动。
妘煜得意地抱起两条短胳膊,奶声奶气地命令:“这棵树不好爬,给孤砍了,种上凤凰花!”
老太监好声好气地哄着:“启禀殿下,咱们涿鹿啊,不适合种凤凰花,您看牡丹如何?”
“孤不管!孤不管!就要凤凰花!就要!就要就要!”妘煜在傅徵身上撒起泼来,腿蹬得风车似的。
傅徵没忍住咳嗽起来,他一手制止妘煜扑腾的左腿,气若游丝道:“劳驾,从我身上下去。”
妘煜这才留意到自己的“肉垫”,他眼睛一亮,直勾勾地瞧着傅徵。
老太监高声道:“放肆!能为殿下效劳,是你千载难逢的福气!”
“你闭嘴!”妘煜瞪了眼说话的老太监,然后他再次看向傅徵,两只小手毫不客气地捧住傅徵的脸,笑嘻嘻道:“你的眼睛真好看!”
傅徵僵着身子没有动:“……”
妘煜歪了歪头,天真无邪地要求:“剜掉给孤玩,好不好?”
傅徵心中微动,他缓缓起身,趁着众人愣神之际,他语气淡淡地在妘煜耳边道:“剜掉就不好看了,殿下想一想,血淋淋的,还会好看吗?”
妘煜陷入到为难,“那要如何是好?”
“殿下,可以将我留在身边。”
十三岁的傅徵生平第一次哄人,虽说有诱骗的性质,但他从不后悔——这是他人生的转折。
第42章 潮湿(二)
傅徵后来才知道, 这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是当今圣上第五子,同时也是羲和族女皇的第四子,十分金尊玉贵的身份。
因为妘煜执意要求, 约摸是在皇帝那里撒泼打滚了一番, 他拥有了那双漂亮眼睛,也顺便带走了眼睛的主人。
妘煜确实不好伺候, 侍奉他的宫人都叫苦不迭,除了傅徵,无论妘煜如何闹, 他始终是那幅无动于衷的表情, 然后无动于衷地解决问题。
“你为何叫十四啊?”妘煜站在秋千上,盯着傅徵的眼睛问。
傅徵一边给妘煜剥松子, 一边回答:“家中排名十四。”
妘煜神气地说:“孤在宫中排名第五,在炎水那边, 孤排名第四!”
“哦。”
“所以你要称呼孤为兄长。”妘煜语重心长地说。
傅徵抬眸:“……”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妘煜从秋千上灵活地一跃而下,再跳到椅子上, 趴在桌上盯着傅徵,振振有词道:“孤排名第四第五,你才排名十四, 你自己说, 是不是该称呼孤为兄长?”
傅徵淡淡道:“殿下七岁, 小人十三岁。”
“那又如何?孤偏要做你兄长!”妘煜存了心思要把傅徵惹恼。
傅徵面无表情道:“哦,兄长。”
“你没意思透了!”妘煜小手拍在桌子上, 小脸皱成一团,不过须臾就舒展开眉头,感慨:“可你的眼睛漂亮极了。”
傅徵默不作声地掀开眼皮,看了眼妘煜, 然后将剥好的松子盘子挪到妘煜脸前,换了个盘子继续剥。
于他而言,这里的生活比在掖庭好多了,还能在闲暇之余给苏灵絮送些日常所需,所以对待妘煜的胡搅蛮缠,傅徵能接受。
妘煜伸出小手,握住了傅徵两根手指,力道轻轻的,柔柔的,一点也不符合混世魔王的称号,“你受伤了。”妘煜盯着傅徵的手。
傅徵不以为意道:“是冻疮。”
“那是什么?”妘煜没听过这个词。
傅徵思索片刻,回答:“太冷的话,手会被冻伤。”
妘煜抓起傅徵的手,吹着热气呼呼,“你很冷吗?”
傅徵轻而易举地摆脱了那双暖玉般的小手,语气清淡:“不冷。”
妘煜费解地偏了下头:“那你为何会生冻疮?”
“……”小孩子是很烦的,傅徵第一次产生这种念头。
他不是个有耐心的人,所以之前并不跟人交流,可是面对着眼前的小孩子,兴许是命在人家的手中,他难得生出一些耐心,道:“之前被冻伤过,一到冬日便会复发。”
妘煜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感慨:“涿鹿的冬天确实太冷了。”
“嗯。”
妘煜蓦地前倾身子,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对傅徵道:“要不明年冬天你随孤回炎水之畔?那里暖和,定不叫你再生冻疮,如何?”
傅徵顺从惯了,只敷衍地应声:“嗯。”
妘煜高兴地手舞足蹈,这一激动就从椅子上掉了下去,摔了个屁股蹲儿,“哎呦!”好在他穿得厚,不怎么疼,但他故意叫出声,然后可怜兮兮地望着傅徵。
傅徵随之起身,对上妘煜纯粹期待的眼神,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有些不知所措。
老太监慌慌张张地跑来,“殿下!殿下怎么摔倒了?哎呦呦,老奴的心肝儿啊。”
“不许动。”妘煜坐在自己银白的狐裘上,对老太监翻了个白眼,然后再次看向傅徵,神气地扬起下巴:“你来抱孤起来。”
傅徵:“……”
“快呀。”妘煜踢着小腿催促。
傅徵走上前去,将地上的团子抱了起来,软软的,热乎的,和那次砸在自己身上的感觉不太一样。
傅徵不自在地低头,妘煜抱着傅徵的脖子,兴奋地四处张望,“十四,孤将来肯定长得比你高。”
“嗯。”
小魔王对傅徵确实特殊,具体表现在很多地方——
不爱吃的东西只要傅徵端来,他必定会吃几口。
不爱读的书只要傅徵读给他听,他也会老老实实地坐上片刻。
不让干的事情,他会拉上傅徵一起干,反正傅徵不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