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155)
嬴煜挑眉:“除掉玄虚宗不就行了?何至于劳烦傅徵?”
李四认真道:“此事牵缠甚多,除玄虚宗之外,还要加固洪荒结界,那结界日渐颓败,妖气动荡不休。”
言罢,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嬴煜身上:“阁下若是通晓此法,便不必再去叨扰国师。”
嬴煜:“…朕更擅长除妖。”
兔妖惊恐地捂住耳朵,一蹦三尺高,“啥?你要除了我俩?”
嬴煜冲着兔妖恶劣一笑,慢悠悠道:“对啊,等朕回来就将你炖了。”说着,他便扛着长剑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李四立刻起身,追问:“阁下要去哪里?”
嬴煜脚步一顿,侧脸回望,语气理所应当道:“先去将玄虚宗给一锅端了。”
李四担忧地看了眼嬴煜的腿上,提醒:“可是你的灵力还未恢复,腿还受着伤。”
嬴煜高深莫测道:“打架可不能只靠蛮力。”
“这个我知道,还得靠脑子。”兔妖兴高采烈地回答,“我跟你一起,我最有脑子了。”
“错。”嬴煜淡淡吐出一个字,随即指尖一捻,从衣襟里摸出一沓符纸,低头在上面轻轻一吻,而后抬眸,神色淡定得很,“得靠这个。”
火光滔天,雷声不绝。
浩大的玄虚宗如同遭受天谴一般,一夜之间,宗门倾颓,殿宇成灰。
废墟之中,除了邪修的尸骸横陈,还躺着几截断成数段的蛇妖残躯,更有残活的幼蛇吐着信子,仓惶钻入瓦砾深处,转瞬没了踪影。
炸毁玄虚宗后,三人一前一后溜回道观。
刚闩上门板,兔妖便迫不及待地掏出怀里的宝贝,在石桌上哗啦啦倒了一地。
李四则寻了口水缸,舀起水随意抹了把脸,素来平淡的眉眼间,也难得染了点轻快。
嬴煜席地而坐,宝贝似的数着自己剩余的符纸,数了一遍又一遍,喃喃道:“不对啊…为何多出这么多?之前数错了?难不成是越用越多?”
李四对符咒有些研究,见状抬眼扫了扫嬴煜掌心最上方的那张符纸。
那符纸便倏地闪过一道极淡的微光,隐隐透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李四眸光微动,旋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随口道:“国师待阁下真好,这么多的符咒,说送就送了。”
嬴煜没好气道:“哪里好了?他只会逼朕画符,这些是朕偷来的。”
兔妖闻言倏地支棱起耳朵,一双圆眼亮得惊人,忙凑过来道:“偷的?哪里能偷到这么多好东西?我也想去偷。”
“你偷个鬼。”嬴煜抬腿便踹,语气霸道得很:“只有朕能偷。”
兔妖哧溜一下化作原型,灵巧地蹦跶到李四头顶,两只长耳朵得意地支棱着。
李四的目光落在嬴煜方才抬起的腿上,神色微微诧异:“阁下的腿,恢复得很快。”
嬴煜的右腿早已不见渗血的痕迹,屈伸之间灵活自如。
嬴煜活动着右腿,点头道:“朕常年修行,灵力傍身,恢复得自然比寻常人快一些。”
李四沉默片刻,神色认真地开口:“并非如此。”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嬴煜掌心的符纸。
嬴煜闻言笑出了声,挑眉打趣:“怎么?难不成你比朕还要了解朕的腿?”
李四这次全然无视了符纸隐隐透出的警告之意,直言道:“是有人在暗中为阁下疗伤。”
嬴煜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哑口无言以,只是微微攥紧了符纸。
而他手中的符纸,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瞬间敛去了所有微光,彻底隐匿了气息。
李四生怕嬴煜不知道是谁,索性道:“这个气息,只能是国师。”
嬴煜:“……”
符纸:“……”
李四又补充道:“国师对阁下这么好,阁下却待国师这般态度,有些不知好歹了。”
嬴煜忍不住对李四道:“观主,你这么说话没被人打过吗?”
蹲在李四头顶的兔妖立刻附和,小爪子扒拉着李四的狼耳嚷嚷:“是吧是吧?他净会说些让人尴尬的话,我就不爱跟他说话。”
李四闻言,一本正经道:“抱歉,我只是喜欢说实话。”
嬴煜被他气笑了,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怪的人…哦不是,是半妖。
左右无事,他闲聊般问:“你二人与傅徵,是旧识?”
李四言简意赅:“救命恩人。”
兔妖语气愤愤:“夺命仇人!”
“漂亮!”
嬴煜当即拍腿叫绝,眉梢眼角都漾着戏谑,摆出一副十足的看好戏模样。
李四率先开口,语气平铺直叙:“五年前,这兔妖初化人形,在这山野间横行霸道,挑衅同族,妄图占山称王。恰逢国师途经此地,将他收拾了一通,打得他现出原形,狼狈逃窜。也是那时,我救了奄奄一息的他。”
“别听他胡说!”兔妖猛地从李四头顶一跃而下,嬴煜心领神会地张开双手,一团毛茸茸的兔球便精准落进掌心。
兔妖仰头望着嬴煜,气鼓鼓地辩解:“分明是我先撞见他。那时他被锁在铁笼里,外头下着鹅毛大雪,天寒地冻。若非小爷我钻进笼子,拿身子给他暖着,他早冻成冰坨子了。”
嬴煜指尖轻轻揉着兔妖软乎乎的耳朵,转头看向李四,含笑问道:“李兄当时为何会被囚在笼中?”
“因为他是半妖呀。”兔妖抢着开口,语气天真道,“是妖贩捉来贩卖的妖仆,妖贩怕他们逃跑,自然要锁进笼子里。”
这话落得极轻,却偏偏戳人肺管子。
换作旁人,此刻早该识趣地噤声,不再追问。
可这三人——哦不,是一人一妖一半妖,竟没一个懂得何为见好就收。
嬴煜目光落在李四那对毛茸茸的狼耳上,饶有兴致地追问:“世人皆称你等为半妖,可既然是人与妖的血脉,为何不能唤作半人?”
李四闻言,只是淡淡颔首:“此言有理。”
嬴煜微微挑眉,凝视着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忍不住笑了:“李兄当真是胸襟宽广。”
李四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淡:“有些话听得多了,我能辨别出其中深意。阁下只是心生好奇,并无恶意。”
嬴煜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笑道:“你这般心性,倒颇有几分紫薇台的风范。”
“国师当年也曾这般说过。”李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他说,待复国大业功成,便允我入紫薇台学艺。”
“那你为何不去?”嬴煜追问。
李四垂眸,语气郑重:“我若走了,这座道观便无人看管了。国师当年千叮万嘱,此地绝不可一日离人。”
嬴煜:“……”
他望着李四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竟是一时语塞。
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何对傅徵的话,这般言听计从?”
“国师于我,既是救命恩人,亦是我所崇敬之人。”李四语气笃定。
嬴煜追问不舍:“是他将你从妖贩手中买下的?”他心头纳罕,傅徵向来对妖物毫不留情,斩妖除魔从无半分迟疑,竟也会有这般心软的时刻?
“嗯。”李四轻轻应声,目光缓缓落在掌心早已睡得昏沉的兔妖身上,声音柔和了几分,“因为我是半妖,血脉既不纯粹,妖力也十分低微,无人愿买。妖贩见留我无用,便打算将我就地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