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143)
这话不啻于火上浇油。
绛珠的声音陡然拔高,凄厉得像是淬了冰的利刃,眸中恨意翻涌,几乎要将眼前人吞噬:“南暨白!你就是早有预谋!”
她红绫狂舞,周身瘴气弥漫,将那身红衣衬得愈发妖冶,字字句句都带着血泪的控诉:“这么多年来,你假意与我两情相悦,还跟我结下同心咒,只是为了骗取我的信任!”
“义兄早就告诉过我,你私下与人族将领传信,形迹十分可疑,可是我…我不信!”她声音发颤,眼底恨意里翻搅着破碎的痛楚。
“大战之前,你旧伤复发,我为了给你寻找续命的灵草,不顾义兄劝阻,孤身离开涿鹿,深入瘴气弥漫的断魂林。”
绛珠死死盯着南暨白,字字泣血,“现在想来,这恐怕是你刻意将我支走的诡计!你就是趁着我不在,与人族里应外合,破了我族的护山大阵,致使我族将士战死沙场,尸骨无存!南暨白,你怎敢如此对我?!”
南暨白始终面色平静地望着绛珠。
嬴煜从怀里摸出了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子,慢条斯理地啃着,活脱脱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半点没把这场剑拔弩张的对峙放在心上。
南暨白持枪而立,银袍在风里猎猎作响,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妖族之乱,祸及苍生。”
他抬眸望向绛珠,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波澜,似是劝解般耐心道:“边陲百里,良田尽毁,百姓流离失所,稚子啼血寻亲。我族苦楚,全都拜你族所赐,此仇不报,非人也。”
绛珠浑身一颤,眼底的恨意却丝毫不减,反而更添了几分疯魔:“那我妖族的血海深仇,又该向谁讨还?!”
南暨白望着绛珠,攥紧手中银枪,一字一顿道:“你们不配说这句话。”
昔日仰她鼻息的弱者,如今温柔地咄咄逼人。
绛珠像是被狠狠刺中痛处,瞬间眦目欲裂,尖锐的声音几乎要划破山涧的风:“你怎敢这般对我讲话!”
她猛地抬手,掌心符咒爆裂开来,漫天红光里,无数藤蔓疯长成囚笼,朝着二人铺天盖地压下。
嬴煜躲闪不及,脚踝被藤蔓缠了个正着,尖刺刺破衣料,扎得皮肉生疼。
他怒喝一声,挥剑狠狠斩断藤蔓,还不解气地抬脚狠狠踩了好几脚,将那断成几截的藤蔓碾得稀烂,眉眼间满是桀骜的戾气:“放肆!”
瞥见南暨白掷出的银枪钉入地面,正隐隐震颤,嬴煜立刻猜到那便是藤蔓主根所在。
他足下发力,身形如箭般窜出,短剑挽出一道凛冽寒光,顺着枪杆刺入的位置狠狠往下剜。
青黑的汁液溅了嬴煜满身,他却浑不在意,手腕翻转,硬生生将那碗口粗的主根从泥土里剜了出来。
少年拎着还在扭动的主根,手腕用力一甩,将其重重掼在地上。
绛珠猝不及防遭此重创,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煞白如纸。她难以置信地瞪着嬴煜,眼底恨意翻涌,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南暨白飞身掠至近前,银枪入手,枪尖抵住绛珠眉心,叹息:“绛珠阁下,收手吧,今日你难逃一死。”
她望着南暨白,眼中恨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泣血的凄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不明白…我从未亲手杀过一人…涿鹿那些年,若非我护着你,你早就在乱军之中殒命,你怎能…”
南暨白垂眸看着她,银枪垂落于地,枪尖没入泥土,温润的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死寂。
涿鹿失陷那年,南暨白身陷重围,重伤之际,是绛珠瞒着族群,为他续命,护他周全。
“从未杀人,便是无辜吗?”南暨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目光掠过周遭因妖族瘴气而枯萎的草木,“你身为妖族巫女,享族群供奉,受族人庇护,那些因妖族纷争流离失所的黎民,那些被妖力波及枉死的性命,皆与你脱不了干系。”
“既得利益者,谈何心安理得?”
南暨白目光温驯,落在绛珠身上时又略显悲悯与无奈。
绛珠怔怔地看着他,嘴角的血沫不断溢出,眼中的凄然渐渐化作一片死寂。原来这么多年的相伴与守护,在他眼中竟只是一场算不清的账。
“是啊…既得利益者…”她喃喃重复着,忽然牵起一抹惨淡的笑,“那你呢?南暨白…你受我恩惠,食我妖族灵草,最后却屠我族人…你又算什么?”
南暨白微微一笑,他拿出腰间玉牌,递于绛珠,“所以,我这不是来还你了吗?”
绛珠怔怔愣住,涣散的目光死死黏在玉牌上,连嘴角的血沫淌下来都浑然不觉。
南暨白的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枯叶,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温柔,“有同心咒在,你死了,我也活不成。说到底,终归是我对不住你。”
话音刚落,他的后脑勺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狠拍。
“你个完蛋货!”嬴煜没好气地斥道,手掌还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两下,像是恨铁不成钢,“你要陪这个妖女一起死?你不管你祖父了?南老头一把年纪,你要他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祖父不会知道的。”南暨白揉了揉发疼的后脑,抬眸看向嬴煜,眼底平静无波,“在他眼里,我不过是跟着陛下离了京,往后云游四方罢了。”
“你大爷的!”嬴煜低骂一声,眼神里满是怒火,“想把屎盆子往朕头上扣?”
南暨白无奈一笑:“陛下,欠了的账,总要还的。”
嬴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还个屁!朕现在就捆了这妖女,你回京去找傅徵,傅徵一定有办法解这同心咒!”
话音未落,他便从怀中摸出从傅徵那里偷来的符纸,指尖飞快捻了个诀。
符纸凌空飞起,化作几道金光,死死缠上绛珠的四肢百骸。
不过片刻,心如死灰的绛珠便被捆得严严实实,跌坐在地动弹不得。
倏地,符咒捆缚的束缚骤然绷紧,绛珠周身妖气翻涌如墨,喉间溢出低沉的嘶吼。
绛珠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只一双眼死死剜着南暨白,怨毒的目光似要将他凌迟,胸腔里沉闷的轰鸣越来越响——
那是妖丹急速运转、即将爆裂的征兆。
南暨白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回头,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陛下!快走!妖丹自爆,会波及到你。”
嬴煜知道南暨白被同心咒缚着,此番绝无生路,于是他慢条斯理地摸出带有保护咒的符纸贴在身上,末了还拍了拍,确保符咒贴得严实,这才抬眼看向南暨白,“朕等你死透了,给你收尸。”
南暨白:“……”也是大可不必。
妖丹爆裂的气浪已扑面而来,灼热的劲风刮得人皮肤生疼。
南暨白从容地闭上眼睛。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绛珠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那声音里裹挟着极致的怨毒与不甘,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破碎的绝望。
绛珠被符咒捆缚的四肢疯狂挣扎,手腕脚踝被勒出深深的血痕,那双死死盯着南暨白的眼,红得像是淬了血。
谁也没料到,她竟猛地催动最后一丝妖力,指尖硬生生掐出解咒的诀印。
伴随着一阵骨骼碎裂的脆响,同心咒的契约应声而碎。
“砰——”
妖丹炸开的巨响震彻山谷,血雾翻涌间,绛珠的身影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灼热的风里,夹杂着怨毒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