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191)
南蠡顿了顿,语气里揉着半生沧桑的轻叹:“历经国破家亡,看尽袍泽埋骨,这世间的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儿孙的婚事,又何须强求?”
傅徵颇感意外道:“本座以为,南公今日登临紫薇台,是因为陛下与小南将军的流言蜚语。”
南蠡眸光一敛,坦然颔首,沉厚的嗓音里满是洞悉与笃定:“老夫看在眼里,暨白对陛下,唯有忠君之心,半分旁的念想也无。那些流言,不过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捕风捉影。”
傅徵淡淡瞥了眼阶下染血的落英,不置可否。眼中裹着几分冷峭的了然,似是早把朝堂上的弯弯绕绕看了个透,却懒得多言。
南蠡瞧他这副模样,便知他心中自有计较,又是一声轻叹:“你心里清楚便好。只是这些蜚语虽不值当,却也需防着有心人借题发挥,离间你与陛下。”
“我与他之间,何需旁人离间?他何时信任过我?”傅徵不咸不淡道。
南蠡凝眸望着他,目光里闪过几分笑意——
唯有提起陛下时,这位年轻却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国师,眼底才会翻涌出些许情绪。
“言若,陛下已经长大,再过两年便要行加冠之礼,你对他的管控,也该松上几分了。”
南蠡的声音沉厚,带着些许劝导:“帝王之路,终究要他自己走。攥得太紧,于你于他,都不见得是件好事。”
“南公便是看穿了这些弯弯绕绕,才远离朝堂,奔赴边疆的吗?”
傅徵冷不丁地问,语气里没了往日的冷冽,反倒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孩子气,像在质问,又像在委屈——
你怎的把我独自留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城里了?
傅徵本就没什么朋友,半生相伴的人里,除了陛下与晏守衡,最终活下来的,便只剩嬴煜与南蠡。
他与南蠡,算得上是忘年交。
同时,南蠡也是这冰冷宫墙里,为数不多能让傅徵另眼相待的人。
南蠡闻言,先是一怔,然后抬眼望着天际渐沉的暮色,淡笑道:“言若,老夫奔赴边疆,并非避世,而是知进退。”
“朝堂之上,有你替陛下镇着,边疆万里,便该由老夫去守。君臣相佐,各安其位,方是江山稳固之理。”
“再者说,老夫若留在朝堂,于你而言,未必是件好事。”
南蠡收回目光,凝望着他,沉厚的嗓音里裹着几分旁人难及的通透,“你掌国师之权,权倾朝野,本就易遭人诟病。老夫若再留朝,以我南氏的兵权与威望,势必要忠于君上,与你互为犄角,反倒给了你与陛下添堵,也让朝堂生出更多变数。”
晚风卷着落英掠过亭台,吹乱了南蠡的白发,他却依旧神色淡然:“老夫在外,既解了你朝堂之上的掣肘,也能替你守好国门,让你无需分心外患。这取舍之间,老夫看得明白。”
傅徵眸色微凝,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道:“南公想得周全。”
南蠡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惺惺相惜,“你我相交这些年,老夫岂会不知你是何人?其实,最让老夫挂心的不是陛下,而是你。”
他凝望着傅徵,目光沉沉,一字一句道:“言若,慧极必伤。”
纵使傅徵面上依旧是冷冽自持,南蠡却瞧得真切——
较之往日,他周身似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浓厚阴翳,如暮色沉潭,将那点深藏的矛盾与孤绝,尽数笼在冰面之下。
“你要宽心、宽心呐。”
南蠡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开来。
宽心?
傅徵脸上无悲无喜,他安静地琢磨着这两个字,久未出声。
道心不稳,何来宽心?
南蠡离开紫薇台之际,察觉到宫墙外有人鬼鬼祟祟地徘徊。
他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动静倏然一停,须臾,一道身影缓步而出。
南蠡见状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满是诧异:“陛下?”
“南相。”嬴煜微微扬起下巴,目光落向南蠡,薄唇轻启,“你为何会在这里?”
少帝语气冷峭,含着九五之尊的沉敛威压,看似平淡的质问,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国师与兵马大元帅的私见,容不得人不多想。
南蠡心下了然,忙躬身拱手,沉声解释:“老臣出征在即,特来与国师辞行。”
“朕是问你如何进去的?”嬴煜皱眉望着紫薇台高耸的城墙。
南蠡愣了一瞬,“走正门即可。”
嬴煜不痛快道:“傅徵设门禁,专防朕一人?”
南蠡怔怔望着少帝,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陛下的关注点…是不是歪了?
嬴煜啧了一声,似是被这偏私的规矩惹恼,当着南蠡的面,抬手便按向紫薇台的宫墙。
指尖刚触到墙面,便被墙上流转的淡金咒文猛地弹开,指腹竟还传来一阵微麻的钝痛。
嬴煜的脸色瞬间沉得似能滴出水来。
南蠡沉默片刻,为傅徵解释道:“陛下,国师近日身子违和,需闭门静养,恐被外事叨扰,才设了这咒文门禁,并非有意针对陛下。”
嬴煜点头,不甘心道:“对!他就是针对朕!”
末了,他冷笑一声:“真当朕非找他不可吗?”
南蠡轻咳一声:“那您来是…”
“朕找你!”嬴煜陡然打断他的话,语气刻意放得沉冷,试图掩去方才的失态,“南相出征在即…”
语顿,他眼珠子一转,眸光微闪,话锋陡然一转,“南相,你应是知道,朕一直想御驾亲征。”
南蠡无奈笑了笑,他以手作请状,示意嬴煜陪他走上一段。
嬴煜又回身看了眼紫薇台,这才缓慢地迈开步伐,脸上满是不高兴。
二人缓步走在宫道上,晴光漫洒,将彼此的身影拉得悠长,落在铺着青石板的路面上。
南蠡望着嬴煜挺拔的背影,慨然轻叹:“陛下,如今皇室只剩你一人,万不可轻身犯险。边境苦寒,刀兵无眼,您是后楚的根基…”
“好了好了,你不要再念了。”嬴煜不耐烦地打断南蠡,烦躁地摆了摆手,“这话听得朕耳朵都起茧子了。”
南蠡诚心劝诫道:“陛下,有句话老臣本不该说…”
“那就别说了。”嬴煜头也不回,语气敷衍至极。
南蠡无奈加重了语气:“陛下。”
嬴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微微扬起下巴,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南蠡耐心道:“皇室不比寻常人家,血脉绵延乃是头等大事。陛下年岁渐长,当真就没有心仪之人?”
嬴煜脚步微顿,陷入了一阵可疑的沉默。
南蠡循循善诱,语气温和了几分:“陛下年岁渐长,今非昔比,不可再由着性子胡来,这是关乎国本的大事。”
嬴煜忽然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外人都传,朕有龙阳之好。”
南蠡闻言微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嬴煜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玩心大起,故意拉长了声调,一字一句道:“朕这一生,非他不可。”
南蠡脸色骤变,肃然躬身:“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啊!”
古来好男风的皇帝不少,这算不上出格,但帝王岂能直呼“非一人不可”?
嬴煜见状,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拍南蠡的肩膀,漫不经心道:“放心吧,不是你孙子。在朕看来,看上你孙子,还不如看上你。”
南蠡虽是古稀之年,却依旧领兵戍边、直面妖族来犯,风骨半点未减,气概英武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