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206)
——还是该将人彻底囚在身边。
困在紫薇台,锁在他视线所及之处,锁在只有他能触碰、能看见、能染指的地方。
不必理会朝政,不必面对百官,不必奔赴猎场。
只做他一个人的陛下。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疯长,死死缠住四肢百骸,连灵台都在为之震颤,但傅徵不觉得这是警告,而是近乎疯狂的认同。
傅徵微微抬眸,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遥遥远去的身影上,幽深如寒潭。
去吧。
他在心底轻声说。
玩够了,便乖乖回来。
下次不会再有离开皇宫的机会了。
风掠过耳畔,卷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执拗。
高台之上,国师依旧是那个孤冷漠然、不染尘俗的模样。
第116章 挣脱
先一步撞碎紫薇台宁静的, 不是嬴煜策马归来的身影,而是宫门外一片哭天抢地、绝望凄厉的求救。
跪在外头的全是前日还来劝谏的老臣,此刻衣冠散乱、面如死灰, 一声声叩得青石板渗血:
“国师救命——求国师劝陛下收手啊!”
“随驾秋猎的世家子弟, 全被陛下圈禁在猎营,半步不得出!”
“九方贞亲率人手, 软禁了京中所有臣眷家小…陛下放话,不叩请他御驾亲征,便血洗涿鹿, 一个不留!”
傅徵指尖一顿, 不以为意地收敛笔墨,轻描淡写地起身, 打算去收拾小皇帝闯下的烂摊子。
起初,傅徵只当这是皇帝心血来潮的小手段——近来嬴煜被他纵惯了, 约莫是想借着朝臣要挟,逼他松口, 逼他低头,逼他放他离开涿鹿。
看吧,嬴煜当真不能离开他的身边。
一旦离开, 总会生出许多事端。
这般胡闹, 傅徵原是打算纵容到底的。可当他要调兵解困时, 亲卫面色惨白,跪地颤声回禀:
“国师…城中五营兵权, 已尽数归于陛下!”
亲卫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调:
“不止五营……宫城四门、内外宿卫,三个时辰前全换了陛下亲军,我等传国师令牌, 已无人听命。”
“各处粮仓、武库,也全被九方贞带人控制,凡有不服者,当场拿下,无一漏网!”
空气骤然凝固。
傅徵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一收,素来静如深潭的眸心,终于裂开一丝极轻、却极凛冽的波澜。
他这才惊觉,自己从头到尾,似乎忽略了某些细节。
嬴煜日日往军营跑,他只当少年贪玩耐不住寂寞;
嬴煜破格提拔寒门将领、重用平民校尉,他只当是新政用人、安抚军心;
嬴煜夜夜缠在他身边撒娇耍赖、不肯离去,他只当是眷恋依赖、离不开温柔乡。
直至此刻傅徵才轰然惊觉——
嬴煜的那些赌气胡闹,全是掩人耳目。
什么中了情咒只能往军营去发泄,什么与他置气便去军中撒火,全都是嬴煜要去军营拢权的借口!
嬴煜借着他的纵容、他的喜爱、他那自以为稳握在手的掌控,悄无声息、滴水不漏地,将整座京畿兵权,尽数攥入了掌心。
那些从微末里被嬴煜一手拔擢的平民将领,不忠于朝堂,不忠于社稷,只忠于帝王一人。
就连远在边境的南家军,也因南暨白的暗中周旋,尽数心向帝王,随时待命。
傅徵眸中暗芒流转,先前那点漫不经心的淡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不见底的沉冷。
好一个步步为营。
兵权于傅徵,从来无关轻重。
他道法通天,人心自服,纵不掌兵符,亦可稳立朝堂之巅,俯瞰天下。
可对嬴煜,这是他能站着和傅徵说话的唯一资本。
没有兵权,他永远是被护在宫里、被安排好一切的帝王;
有了兵权,他才有筹码,有底气,有资格不被轻易左右。
这不是争权,是破局。
是嬴煜用最直白、最狠绝的方式告诉傅徵:
从此刻起,你我之间,平等而立,唯有对弈。
嬴煜得到兵权之后,便是布局——
随秋猎出行的世家子弟,尽数被圈于猎营,成了明棋人质;
京中百官家眷,则由九方贞亲自软禁,化为暗桩牵制。
一外一内,一明一暗,死死扼住满朝文武的命脉。
杀伐果决,环环相扣。
傅徵立在殿中,神色晦暗不明。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早已为即将归来的帝王织好密不透风的牢笼。
却不知,那只躲在他身后的小兽,早已趁着他沉溺温柔之际,磨利爪牙,布下了天罗地网。
原来御驾亲征,从不是请求。
而是宣战。
很好。
傅徵抬眸,望向猎场的方向,掌控的底色之中,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兴味——
他竟然不得不妥协。
那些朝臣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太过庞大,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会动摇后楚根基。
而这个王朝,经不起任何折腾,更何况是内讧?
嬴煜从一开始就算死了这一步。
他比天下任何人都更懂傅徵。
懂他的底线,懂他的坚守,更懂他绝不会为私情乱国。
傅徵可以将嬴煜留在身侧,可以对他偏执入骨,却唯独不能看着社稷崩毁、朝野动荡。
傅徵淡淡瞥了阶下内侍一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去猎营传旨,让陛下即刻回京见我。”
他指尖轻叩桌面,又添了一句,冷意微显:“告诉他,想离涿鹿亲征,便回来,本座会解了设在他身上的禁制。”
内侍不敢多言,躬身领命,匆匆退去。
傅徵眼底锐意更浓——陛下,你敢回来见我吗?
“先生,看朕猎的好东西!”
嬴煜一路兴冲冲赶回,猎装犹带风露清寒,身后随从捧着他新猎的野味。
他一踏殿门便笑着扑近身来,熟稔地抱住傅徵,语气轻快得,仿佛只是出宫嬉游了一趟,
傅徵身形静默不动,心底阴云翻涌,他想一掌将人打晕,直接藏到再也无人能触及的地方,看他还怎么闹,怎么布局,怎么跟他谈条件。
念头刚落,身前人忽然轻笑出声:“先生,那群世家子皮薄肉嫩,面对朕的精兵强将毫无还手之力。一炷香之后,若朕没有回去,朕的兵卒便会血洗猎场,好叫那群老家伙知道,什么叫家破人亡。”
傅徵心头火猛地窜起,压都压不住,逼视着嬴煜,冷声道:“你这样做只会寒了朝臣们的心。”
“是他们先寒了朕的心。”
嬴煜缓缓松开手,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一脸纯然无辜,笑意坦荡又狠绝:“是他们先不把朕放在眼里,这便是惩罚。”
傅徵沉默片刻,终究按捺不住那股要被挣脱掌控的躁意,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藏着彻骨寒意:“陛下,我大可以寻一人化形冒充你,直接压下此事。”
嬴煜坦然一笑,半点慌乱也无,眼底尽是笃定:“朕早已与心腹留下暗号,真假虚实,一验便知。”
傅徵盯着他,语气沉得发冷:“陛下若执意如此,臣该当何罪?”
“朕如何舍得惩罚先生?”
嬴煜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刻意的纵容,“先生,朕不过是想御驾亲征,又不是不爱你了。先生何必闹这般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