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255)
嬴煜立在玄甲铁骑之前,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冲天火海。
他很清楚,一场胜利不足以安神州,人族需要的是一场接一场、碾压到底的战绩。南海一役不过是开端,唯有让妖族从骨血里生出敬畏,人族才能真正在这片天地间站稳脚跟,不再任人宰割。
傅徵早已告诉过他,火羽族畏寒,只要冰封巢穴,便能一击破局。
既然有制胜之法,便不必再拖延,更不必故作怀柔。
烈焰翻涌,火羽如刀,整片天地都被烧得赤红。
嬴煜提枪纵马,径直冲入火海。
长枪横扫,阵裂妖崩。
身后将士紧随而上,吼声震野,一路撕开了火羽族的防线。
玄乎的是,所有朝着嬴煜袭来的火焰、羽刃、妖术,在靠近他的瞬间便无声消散。
人族将士见帝王安然无恙、势如破竹,士气大振,紧随其后冲破层层火障,一路深入火羽族腹地。
战场之上越是顺遂,千里之外的占星楼中,傅徵便越是惨烈。
他浑身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原本整洁的紫衣红得刺目,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骨骼仿佛被寸寸碾碎,每一寸肌肤都在被烈火灼烧一般剧痛。
承厄符将战场上的凶险尽数引到傅徵身上,灼烧、撕裂、重击之痛连绵不绝。
但傅徵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伤势,而是嬴煜的处境。
可他拼尽灵力催动追踪术,眼前却一片混沌,完全感应不到嬴煜的踪迹,更看不到他的身影。
像是被天道彻底屏蔽。
“…混账东西!”
傅徵怒极,猛地抬手一挥。
占星台上的星盘、玉尺、龟甲、铜壶,哗啦啦尽数被掀翻在地,碎裂声刺耳。
他像是在砸烂那些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天命,砸烂这不可更改的宿命安排。
傅徵咬牙强行散开神识,不顾经脉寸裂之痛,强行穿透天道遮蔽。
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顺着下颌滴落,在地面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终于,神识穿透万里。
他看见——
沙场之上,那道玄色身影安然无恙,意气风发,率军长驱直入,毫发无伤。
傅徵悬在半空的心,这才轰然落地。
紧绷到极致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瘫软倒地,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
片刻后,他却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轻哑,带着几分狠厉与释然。
他抬手,狠狠擦去唇边血迹。
承厄符还是有用。
他还能护得住嬴煜,还能…还能改写嬴煜的命数。
可下一瞬,掌心那道温热而稳固的灵力纹路,毫无征兆地凭空消散。
像一把火骤然被掐灭。
傅徵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指尖猛地一颤,艰难撑起虚软的身体,心口猛地一空,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疯窜上来。
不对。
不对——
他来不及细想,神识再次强行探向战场。
眼前炸开的画面,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漫天硝烟里,嬴煜一身玄甲早已被鲜血浸透。
长枪斜拄在地,半边身子都染着刺目的红,周身妖兵围得水泄不通,利爪与妖力撕裂他的防御,每一寸都在淌血。
哪里还有半分安然无恙的模样。
分明是九死一生,堪堪撑着最后一口气。
傅徵如坠冰窟,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后知后觉地,清清楚楚地明白了。
是承厄符一路护持,才让嬴煜放心长驱直入,孤身扎进妖腹最深处。
符一碎,所有暗藏的杀招、累积的凶险,一次性全砸了回去。
两人天南海北,皆是伤痕累累。
原来一步一行,皆有伏笔。
傅徵步步为营、算尽先机,到头来,仍落在天道早就定下的命数里。
下一刻,傅徵猛地抬手结印,灵力翻涌如怒潮,带着孤注一掷的不忿,悍然撞向鸿蒙灵境,他欲通神灵质问天命。
可灵光横生,将他狠狠震开。
他不退,提气再冲,又被无形壁垒弹回,胸口一阵腥甜。
第三次,他以本命神元叩境,灵境终于裂开一线微光,一道冷寂神谕缓缓落下——
汝止于此,再无神职。
傅徵先是一怔,随即扬声大笑,笑声冷峭而疯锐。
“昔日煜儿说我是神族的工具,那时我假意黯然,不过是博他怜爱。我怎么可能是工具?”
他低声含着不甘,字字发沉:“明明人族的今天,都是我撑起来的!我才是布局者,掌棋者!你们凭什么高高在上地俯瞰众生?又凭什么主宰一切?”
他抬脚,随意踢开地上狼藉的卜器与符篆,一声轻嗤:“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么?”
“好啊。那我们就看看,嬴煜到最后,会听谁的!”
九天之上,惊雷轰然滚过。
此后数日,宫廷内外处处都是傅徵的身影。
藏书阁深处,他彻夜翻阅古籍卷宗,指尖拂过一页页泛黄的皇室记载,目光冷锐如刀,不放过一字一句。
太史馆密档前,他孤身伫立,将历代秘闻、国师手记尽数翻遍,满地散落书卷,无人敢近。
占星台上,他摩挲着占卜的龟壳,垂眸凝目沉思,夜风掀动衣袍,也掀不动他眉间沉凝。
四下无人时,他低低自语:“皇室究竟藏着何等秘辛…”
“历代国师,又为何世代甘愿守护嬴氏…”
“这其中,究竟有何关联?”
冥思苦想之下,傅徵心中缓缓浮现一个精妙绝伦、却又惊世骇俗的法子。
数日后,密室幽深,玄铁锁链穿骨锁魂,潮涯被缚在中央,灰色的鳞片在暗夜里泛着冷光。
傅徵立在阶前,静望着他,一语不发,像在审视着什么趁手的工具一样。
潮涯嗤笑一声,嗓音里裹着淋漓的嘲讽:“怎么,吃到苦头了?终于肯来见我了。想好与我联手了吗?”
他微微抬眼,笑意愈厉:“早跟你说过,天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众生凭什么要按着它的意志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傅徵依旧不言,眸中无波,连一丝情绪都不肯露。
潮涯渐显不耐,锁链哗啦作响:“发什么呆!还不快放了我!”
傅徵终于启唇,声线冷淡,不带半分温度:“本座几时说过,要放了你?”
潮涯一怔,随即像是窥破了什么天大隐秘,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密室微颤:“旁人看不穿,我却看得明白,你神魂处的神印已经消失了,你是被神族抛弃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阁下何必幸灾乐祸?”傅徵垂眸,指尖轻拂袖角,“本座从未答应放了你,亦未答应与你联手。”
潮涯笑声一滞,眉头紧锁:“…那你到此,是为何?”
傅徵抬眸,目光落在他白色的双眸之上,静得可怕:“本座只是想,借阁下一双眼睛。”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你也知道,本座神力被收回,不能再随意推演预知,故而炼了一物,名唤离镜。”
“阁下不妨猜猜看,它有何效用?”
不等潮涯反应,傅徵指尖已凝起冷冽灵光,直探潮涯眉心。
鲛人惊怒嘶吼,魂灵被死死困在躯壳之内,周身禁制如铁索缠身,他分毫动弹不得。
不过瞬息,两枚莹白流光、月华流转的珠子被生生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