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253)
“可朕在乎!”嬴煜陡然提高声音,原本温和的眼底翻起浅浪,他攥住傅徵的手腕,力道重得不容挣脱。
“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朕要你站在朕身边,名正言顺,光明正大。朕不要只能在无人时碰你,不要你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
他盯着傅徵沉冷的眼,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起伏不定的委屈与焦灼:“言若,你告诉朕——你是不是…从未想过跟朕昭告天下?”
傅徵注视着嬴煜憋屈得微微发红的眼眶,心头先是一紧,随即又泛起几分又气又无奈的情绪。
才刚觉得陛下已然长大,有了人皇的沉稳模样,转头便又开始犯浑。
“这种事情,熟悉的人知道不就行了?”傅徵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嬴煜的脸颊,语气沉缓,“朝堂之上,人妖边境,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树大招风啊,陛下。”
嬴煜拍开傅徵的手,逼视着傅徵的眼睛,“你是这样瞻前顾后的性子吗?傅言若,你分明比谁都胆大妄为,说!为何不敢与朕一起昭告天下?难不成你还想甩了朕?亦或是有谁在你跟前乱嚼舌根,你想要娶妻生子?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傅徵眉眼一冷,声音沉定而清晰:“我在顾虑你。”
他抬眸望向嬴煜,语气平淡却字字锋利:“陛下身为皇帝,一言一行皆载于青史。你如今为我一意孤行、独断偏私,日后在史书笔下,便是昏君误国、耽情乱纲的铁证。”
他容不得他教出来的人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嬴煜喉间一紧,声线发颤又带着怒意:“朕跟你学的,又如何?”
“我可以。”傅徵静静看着他,一字一顿,“你不行。”
嬴煜双拳攥紧,眼尾微微泛红,哑声道:“到底是谁在独断偏私啊,先生!”
“我说了——我可以,你不行!”傅徵陡然厉声道。
嬴煜气急张口,却半个字也吐不出。他向来辩不过傅徵,每一次都只能被堵得哑口无言,满心委屈与怒火无处宣泄。
傅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骨节微绷,声音缓缓放轻,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这样一来,千秋之后,旁人论起你我,至少会说——你是身不由己。”
他可以为嬴煜义无反顾,却绝不能接受,嬴煜为他落得万劫不复的名声。
当真可笑。
傅徵这一生,从不在意自身清浊,任凭世人毁誉,皆可淡然置之。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竟容不得嬴煜的声名,沾染半分尘埃。
尤其在他推演过,知晓嬴煜此生本就前路多舛、磨难重重之后,便更不允许任何一丝多余的祸端,潜伏在帝王身侧。
“那你呢?傅徵,你可有想过你自己?”嬴煜哑声问。
-----------------------
作者有话说:国师:爱意越来越深重
陛下:他不要朕给他名分
第143章 明晰(五)
想过自己吗?
傅徵从未思量过这个问题, 可当嬴煜带着难过问出口时,他还是静思了片刻。
回望前半生,眼底心头, 几乎全是嬴煜;往后余生, 想来也只会是嬴煜。
此时此刻,嬴煜便立在他眼前。
他的记忆里, 再也找不出第二件事、第二个人,能比眼前人更重要。
他怎么舍得,怎么能不牢牢看着他?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徒弟, 是他誓死效忠的君主, 是他倾心相待的爱人,更是他毕生最得意、最珍视的作品。
“只要陛下顺遂, 臣死而无憾。”
傅徵波澜不惊的眸子死死盯着嬴煜,似是要将人锁进眸中。
嬴煜心头翻涌动容, 却仍固执地重复:“朕让你多想想自己。”
傅徵浑不在意,语气平淡得近乎理所当然:“有什么可想的?我想做的事, 都已做到;未成之事,也正在途中。与陛下相比,名声于我, 本就微不足道。”
“但是朕在乎。”嬴煜道。
傅徵眯起眼睛, 盯着嬴煜瞧了片刻, 语气温柔下来,却仍带着一丝不赞同:“你能在乎些紧要的东西吗?”
嬴煜攥紧了拳头:“……”有时候, 傅徵真的很欠打,仿佛高高在上审视众生早已刻入骨髓,偏偏他拿这人半点办法也没有。
“好了,煜儿, 听话。”傅徵握住他的手腕,将人拉进怀里,另一只手不容置疑地引火,将那道诏书烧得干干净净。随即凑近,轻轻吻了吻嬴煜的眼睫。
嬴煜烦躁地偏开脸:“别在跟朕讲条件的时候亲朕!”
“……”傅徵眉心微动,他不悦地按住嬴煜的后颈,用力吻上对方柔软的唇瓣,以行动表达着对帝王态度的不满。
嬴煜窝火到不行,傅徵是真听不懂人话吗?
他启唇用力咬在傅徵的嘴唇上。
傅徵吃痛微怔,眉峰一蹙,眼底浮起点点不满。唇角那点艳色落在他素来冷肃漠然的面上,反倒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惑人。
嬴煜心神恍惚一瞬,下一刻便被傅徵身上清冽的香灰气息彻底裹住。他踉跄退后半步,后腰重重抵在桌沿,唇瓣已被傅徵不由分说地攫住,然后也被狠狠咬了一口。
唇齿间瞬间漫开浓郁的血腥味。
嬴煜指尖用力,狠狠掐进傅徵的胳膊。
傅徵却双手捧着他的脸,扣得极紧,退开时,竟还低头轻柔地舔去他唇上渗开的血珠,嗓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温柔:“疼吗?”
不等他回答,傅徵又补了一句,语气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疼就记住,别乱咬人。”
嬴煜被他这忽软忽硬的态度气得心跳加快,偏过头去,用力平复着呼吸。
傅徵:“说话。”
嬴煜忍无可忍地吼道:“朕被你气的心口疼!不想说话!”
傅徵眉梢微动,面上依旧泰然自若,开口:“哦?是心动了。”
嬴煜一愣,心口疼竟被他曲解成心动?当即气极反笑,抬眸盯住傅徵,“先生,你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吗?”
他心底暗暗咬牙——
真是要了命,傅徵都这样气他了,他竟还觉得这人有一丝可爱。
傅徵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是陛下任性在前,臣特意来提醒,反遭陛下埋怨。”
嬴煜又被他气得“心动”了,他噎得半晌无言,喉间滚出一声又气又闷的低笑,指尖狠狠戳了戳傅徵心口:“提醒?先生哪是提醒,分明是强词夺理。”
傅徵任由他戳着,垂眸望着他泛红的眼角唇瓣,眼底浸开一点浅淡的纵容:“陛下不高兴的话,便再咬回来就是。”
他微微倾身,主动将唇角凑近些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朝政:“这次臣不会报复。”
嬴煜呼吸一滞,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方才那点冲天火气瞬间熄得无影无踪。
他抬手按住傅徵的肩,将人稍稍推开,声音低哑又执拗:“傅徵,朕不是在跟你闹着玩。”
“陛下对臣的心意,臣岂会不知?”傅徵指尖轻轻拂过他仍带着薄红的唇,语气终于沉了下来,再无半分戏谑,“只是如今并非良机。将你我关系公之于众,实在是弊大于利。”
陛下最终不情不愿地妥协了。
————————————
嬴煜出征那日,祭台上风紧云重。
嬴煜一身玄色戎装立在坛前祭天,傅徵就站在他身侧,紫衣被风卷得微微扬起。
当嬴煜抬手祭酒、为三军祈福的刹那,傅徵借占星之力窥破天机,眼前瞬间铺开两幅惨烈又清晰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