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174)
谁知南暨白指尖刚攥紧丝线,嬴煜便勒马驻足,言简意赅吐出二字:“回宫。”
南暨白大吃一惊,只当是自己连日操劳幻听了,手一抖,金缠丝如活物般弹开,瞬间将他缠得严严实实,连脖颈都勒得发紧。
其余侍卫立在一旁,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一个个垂着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分明是忍笑忍得辛苦,偏又碍于身份,不敢笑出声来,只憋得满面通红。
嬴煜居高临下瞥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唇角勾起一抹笑调侃:“小南将军这般失态,是因为太过思念朕吗?”
南暨白被捆得动弹不得,梗着脖子闷声道:“陛下说笑了!臣只是…一时手滑!”
嬴煜低笑一声,语气里的戏谑更甚:“朕瞧你是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爱卿,这天下只有一个皇帝,你究竟听命于谁啊?”
南暨白察觉到小皇帝的变化,他喉结轻轻滚动,恭声道:“臣自然唯陛下马首是瞻。”
侍卫们更是大气不敢出,方才那点忍笑的心思,早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碾得无影无踪。
嬴煜低嗤了声,眸色沉沉,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走了。”
轻飘飘两个字落下,他甚至懒得再看身后众人一眼,双腿微夹马腹。
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转瞬便驰出数丈,只余下凛冽的风,吹散了方才的戏谑与凝滞。
紫微台内,孙大监匆匆忙忙地禀报:“启禀国师!启禀国师!陛下回来了!”
“慌什么?”傅徵不咸不淡道:“陛下不过是出宫祈福而归,何必大惊小怪?”
嬴煜消失已有半载,宫中说辞几经周转,先是称陛下抱恙静养,后又言其出宫祈福未归。
满朝文武皆是人精,哪会看不出这不过是傅徵为稳住朝局、堵住悠悠众口的权宜之计。
只是国师手段雷霆,不久之前还肃清了一批结党营私的权臣,转瞬又将百废待兴的朝堂打理得井井有条。
众人即便心有揣测,面上也只得恭顺俯首,半句置喙的话都不敢轻易出口。
傅徵起身,原本步履从容,走着走着,步子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孙大监在后头瞧得分明,连忙垂下眼,捻着拂尘的手指悄悄抵住唇角,将那点笑意压了回去。
嬴煜手腕轻旋,借着马背的力道纵身跃下,身姿挺拔如松,高束的墨发微扬,落地时无声无息。
随即他不耐烦地挥开宫人伸来的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拍打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皇宫是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远远瞧见这一幕,傅徵几不可见地顿了一瞬,而后缓缓上前,衣袂轻垂,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无波:“参见陛下。”
嬴煜骤然收了略显烦躁的动作,抬眸看向傅徵。
傅徵依旧波澜不惊地维持着行礼的姿态,脊背挺得笔直。
嬴煜朝他走近一步。
傅徵却后退一步。
嬴煜既已归来,他便不必再做那些假意亲近的举动。
嬴煜忍不住蹙眉:“……”
傅徵淡声道:“寝宫已收拾妥当,陛下可稍作歇息…”
“你不问朕为何回来吗?”嬴煜出声打断傅徵。
傅徵沉默片刻,而后道:“陛下乃一国之君…”
“朕是为了你。”
嬴煜朝傅徵走近一步,他不容置疑地扼住傅徵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盯紧傅徵道:“等朕诛尽世间妖邪,是不是就不需要结界了?”
他的声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届时,你离开涿鹿,是不是便无碍了?”
傅徵手腕一僵,垂落的眼睫微微颤动。他未曾挣扎,只缓缓抬眸望向嬴煜,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终是尽数敛入一片深潭。
“先生,天下之大,我们能…”话未说完,嬴煜身形一晃,竟直直栽倒下去。
傅徵下意识上前,一手揽住他的后腰,将人稳稳扶靠在自己肩头,侧头时唇畔堪堪蹭过嬴煜的发顶。
清浅的香灰气息萦绕鼻尖,嬴煜阖着眼,在这熟悉的味道里,沉沉睡去。
“傅徵…”他发出呓语般的呢喃。
傅徵面无表情地背着嬴煜,往寝宫的方向走去,他随意应了声:“嗯。”
“梦里见…”嬴煜迷迷糊糊地说,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肩窝。
傅徵脚步微顿,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一声未吭,只稳稳地,继续踩着宫道上的月光前行。
嬴煜的梦里有什么不得而知,总归是傅徵不能深究的东西。
他不能再去嬴煜的梦里了…
傅徵平静地注视着床头的嬴煜。
然后,他指尖冒出一小缕神魂,莹白微光如游丝,丝丝缕缕潜入嬴煜的眉心。
谁说不能?
这里他说了算。
傅徵面不改色地闭上眼睛,周身气息骤然沉敛如渊,神魂化作一道无形的影,循着那点牵引,缓缓淌入少年的梦境,与他的意识共情相融。
神魂刚触梦泽,便陷进一片滚烫的暖意里。
夜色昏沉,床帐翻卷,两道身影交叠着,难分彼此。
傅徵心头猛地一窒,来不及细辨那些缠缠绵绵的碎片,神魂便仓皇退了出来
他霍然睁眼,踉跄着后退数步,惯常淡漠的面庞霎时裂出几分震惊,脑海里浮现的尽是梦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荒唐!!!
这小混账脑子里都是些什么!
第97章 虚妄
梦里, 嬴煜被那条他亲手斩杀的赤魇屠灵蟒死死箍住,半点动弹不得。
蟒身覆着湿滑的鳞片,贴着他的肌肤碾磨游走, 带着一种近乎灼烫的黏腻, 像是要渗进皮肉里去。
那滚烫的体温透过衣衫熨帖上来,与鳞片的湿冷交织, 激得他浑身泛起细密的颤栗。
嬴煜越是挣扎,那缠绕的力道便越是收紧,带着不容挣脱的蛮横。
他想张嘴呼救, 却是半点声音都喊不出, 只能无声地张大嘴巴求救,唇形依稀可以辨别出一个名字——傅徵。
赤色蟒身越收越紧, 腹间的力道蛮横又霸道,勒得嬴煜胸腔急剧收缩, 肺腑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榨出去,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
嬴煜攥紧掌心下的蟒躯, 眼底闪过狠厉,正欲拼尽全力掰断蟒骨时,那冰冷黏腻的鳞片却在顷刻间褪去了糙意, 化作细腻温热的皮肉。
他用力握住掌心的手臂, 连挣扎都忘了。方才缠得他几乎断气的蟒身, 竟成了一具劲瘦挺拔的躯体,肌肤相贴处, 是熟悉的香灰气息,混着几分灼人的热意。
嬴煜猛地抬眼,撞进一双沉沉的墨眸里。
是傅徵。
未着寸缕的傅徵,正垂眸看着他, 睫羽轻颤,眼底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沉沦的欲色。
嬴煜心中惊惧还没散尽,身体还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却顺着相贴的肌肤,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四肢百骸。
他想也不想地抬起手臂,指尖掠过傅徵脊背蕴着力道的肌理,没有半分犹豫,便死死扣住了对方的后颈。
那力道有些莽撞,竟将傅徵的头按得微微低下,两人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嬴煜喉结滚了滚,眼底惧意褪尽,只剩一片烧得发烫的沉沦,他微微仰头,循着那清冽的香灰气息,主动贴上了傅徵的唇。
两道身影相偎着陷在软榻,露在衣袂外的肌肤,在昏沉烛影里漾着温润的光。
偶有衣衫摩挲的窸窣轻响,混着几不可闻的低呼,自帐纱的隙缝里丝丝缕缕漫出。
帐外月色浸着霜寒,帐内却蒸腾着灼人的暖意,两道影影绰绰的轮廓交颈相缠,谁的指尖掠过谁的脊背,在昏暗中辨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