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73)
帝煜侧了侧脸,“好啊,不如你先告诉朕,你到底是谁?”他开口时声线偏低,像浸了冷泉的丝帛,哪怕语气听着平淡,也藏着上位者的从容与审视,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无法敷衍的重量。
傅徵:“……”
望着沉默的傅徵,帝煜嗤笑出声,缓声懒散道:“这便是阁下所谓的坦诚?”
“陛下不是不在乎我是谁吗?现下如此执着于我过往身份,又是为何?”傅徵盯着帝煜反问。
帝煜沉声道:“你没有资格质问朕。”
“……”傅徵低声一笑,从肺腑中深深地挤出一口气,他恢复了冷漠的神情,“我觉得我们需要冷静一下。”
帝煜轻蔑道:“那是你。”
傅徵没有心情同帝煜争执,眼下他们已经是身体层面的两败俱伤,再争执下去恐怕又要大打出手。
傅徵体内又升起一股熟悉的躁意,是那对未被炼化的龙角之力,他现下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静心打坐,好将这龙角之力完全化为己用。
显而易见,这里呆不得。
谁知道等他入定之后,帝煜会不会又找块石头砸他。
傅徵淡声道:“哪里能离开?”这个地宫内到处都是禁制,傅徵的符咒丝毫使不出来。
帝煜颇为意外地抬眸。
傅徵略显烦躁地说:“你总不能困住我一辈子。”
“那里。”帝煜干脆利索地指了个方向:“右拐进入甬道,走到底之后有个台阶,上去便是出口。”
傅徵深深地看了眼帝煜,心中有疑惑,但帝煜这幅盼着他离开的样子着实让人气恼,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迈开脚步。
看着傅徵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帝煜几不可见地松了口气,他拧起眉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似乎在糟心什么事情,但让他糟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索性全都抛到脑后——
陛下再次闭上眼睛,打坐调理。
不多时,脸前阴风阵阵,仿佛被什么危险的东西注视着。
帝煜蓦地睁开眼睛,对上那双一白一黑且空洞漠然的异色眼睛,帝煜瞳孔骤缩一瞬,忍不住呵斥:“你作甚!”
傅徵去而复还地半蹲在帝煜身前,淡声开口:“我有一件事需要陛下解惑。”
帝煜盘腿而坐,阴沉不定地威胁:“再不滚的话,朕就杀了你。”
“正是这件事。”一白一黑的眸子里没半分惧意,反而透着点了然的平静,傅徵语气不明地问:“陛下若想杀我,何须亲自动手?”
帝煜不虞地眯起眼睛,双手缓缓握紧双膝。
傅徵瞥过被扔在一旁的石头,百无聊赖道:“可陛下就是亲自动手…不,是迫不及待地动手了,甚至需要借助一块石头?”
帝煜深不可测的眼底弥漫出杀意,他猝不及防地出手,直抵傅徵心口。
傅徵却像提前描摹过他的动作轨迹,手腕轻翻便精准握住对方手腕,指尖扣在关键处,让那带着杀意的动作骤然顿住,而后猛然握紧,狠狠往怀里一扯。
帝煜的动作骤然僵住,重心不由自主地前倾,他瞳孔微缩,眼底杀意更浓,另一只手本能地抬起来欲要反击,却因身体失衡慢了半拍。
“放肆!”他冷喝一声,帝王威压瞬间弥散,却没能挣开傅徵扣在腕间的手。
“陛下。”惯常波澜不惊的眼底升起漩涡般的兴奋与快意,傅徵牢牢注视着动怒的帝王,唇角微微勾起,“你的浊气呢?”
第47章 幸灾
“放肆!”帝煜喉间滚出暴怒, 眼底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被攥住的手腕猛地发力,另一只手不再迟疑,带着雷霆之势拍向傅徵肩头, 掌风里裹着许久不曾动用的内力, 连周遭空气都似在震颤。
傅徵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的同时, 扣着帝煜手腕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借着对方的力道顺势旋身,将人往石壁方向带。
帝煜脚下踉跄却不肯示弱, 手肘向后狠狠撞向傅徵心口,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一人没了浊气,一人用不了灵力, 试探与怒火全都化为肉搏。
拳头砸在肩头的闷响、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混在一处,两人从甬道这头打到那头, 青石板上落满打斗的痕迹。
傅徵攥住帝煜肩膀的拇指骤然没入到帝煜裂开的伤口里,指尖接触到血液的滑腻, 联想到触目惊心的疼意,傅徵眉头微蹙,瞬时就收了手。
帝煜抓住时机, 狠厉挥拳砸向傅徵, 但拳风蓦地停止在傅徵脸前——
那双熠熠生辉的异色瞳在昏暗的地宫里漂亮得触目惊心, 帝煜犹豫了。
傅徵眸光微闪,毫不留情地扫腿绊向帝煜的下三路, 帝煜摔倒的同时紧紧揪住傅徵的领口,两人双双跌向地面,手脚并用地继续搏斗。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双双瘫倒在地上, 胸口都剧烈起伏着。
帝煜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尘土黏在脸颊,手腕被攥过的地方泛着红痕,却再没力气抬手。
傅徵也好不到哪去,唇角破了皮渗着血,一白一黑的眸子里仍剩几分未散的兴致,却连撑着起身的力道都没了,只能偏头望着帝煜,呼吸粗重如擂鼓。
帝煜偏过头,避开傅徵的目光,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贴在泛着薄红的皮肤上,方才震怒的余温还在指尖残留,却连攥紧拳头的力气都欠奉。
傅徵喉间溢出一声低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脱力的沙哑,他侧过身,手肘撑着地面勉强抬起半寸,一白一黑的眸子仍锁着帝煜:“陛下这阵仗,可不像能杀了我的样子。”
帝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色厉内荏的强硬,“闭嘴。”话音落,他想挪开身子,却因牵动身上的酸痛,倒抽了口冷气,只能又重重跌回原地,胸口的起伏愈发急促。
不说万年以来,就说这几百年来,陛下何曾如此狼狈过。
傅徵见状,终于松了口气,他可以放心在此打坐调息了,显而易见,陛下已经没有力气杀他了。
“朕迟早杀了你。”帝煜沉声威胁。
“……”傅徵没松多久的气再次提起,他相信帝煜做得出来,这孽障拥有不死之身,而且那歪门邪道的浊气指不定何时就恢复了,这里还是不安全。
帝煜沉声问:“还不滚吗?”
“滚哪儿?”傅徵轻飘飘地反问。
“随便你。”
傅徵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帝煜,“像陛下疑心这么重的人,会放任我出去吗?”
帝煜眉梢微动,战损的脸上褪去冷厉,笑意爬上他的嘴角:“不用像,朕就是人。”
傅徵:“……”
陛下笃定道:“既然是人,那必然言而有信,如今朕手无缚鸡之力,奈何你不得,若是等朕恢复了,定要你生不如死。”话里话外,都是赶傅徵走的意思。
“只怕我刚踏出地宫,就会被门口的法阵取走走性命。”傅徵不咸不淡道,他环顾四周,推测道:“我猜我们来到这里,跟你有关吧。陛下,这里是你给自己安排的度过特殊时期的地方,对吗?”
帝煜嚣张道:“是啊,左右你都活不成。”
他有何惧?总归是不死之身,即便傅徵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他,但只要忍到浊气恢复之时,就不怕收拾不了这个无法无天的鲛人。
傅徵沉默了,他浑身笼罩在晦暗的阴霾里,低声问:“…为何?”
“为何!”帝煜觉得荒谬至极,他厉声道:“不久之前,你想夺舍朕的身体,而谋逆之罪,当诛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