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263)
嬴煜知他半句也没听进去,只轻轻一叹,心底愈发坚定。
傅徵这般油盐不进,谁也拦不住,往后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他唯一能做、也必须做的,是牢牢护住傅徵。
傅徵缓缓松开手,指尖轻拂过他衣间褶皱,语气温和却定如磐石。
“占星楼的事情尚未了结,我需要先行回去处置。”他垂眸,声线放得极轻,带着不容置喙的轻柔:“待事了,我便来陪陛下。”
稍顿,他抬眼望住嬴煜,静声叮嘱:“陛下安坐宫中就好,莫要多生事端。”
傅徵本想直接告诫嬴煜,切莫与阙银有所牵扯,可这般直白说来,必引嬴煜追问。
天命隐秘不可轻泄,半句都不能明言。他只能这般旁敲侧击地提醒。
想到这里,傅徵心底骤然涌上一股极沉的不满,面上却只淡淡吐了口气,转身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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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之内,嬴煜与阙银着推演守城大阵。
此前傅徵以神祇法相镇守阵基,可是法相与傅徵分开的时间太久,又在妖气的侵蚀下始终护着守城大阵,致使复国后,傅徵的神祇法相消散于天地。
自此为了维持守城大阵的运转,傅徵不得踏出涿鹿一步。
阙银静看了阵眼半晌,便已看透根源。
她不言多余话语,指尖燃起一簇金红火苗。那火不焚万物,只焚“牵系”,以火羽族独有的离魂异火,在不伤阵、不损傅徵的前提下,轻轻将阵眼与傅徵的羁绊剥离。
不过半柱香,那道缠缚傅徵许久的牵绊应声而解。
嬴煜怔立片刻,心头猛地一松,欢喜真切难言——傅徵终于自由了。
那之后,他便能带着傅徵一同上阵,有先生在侧,他们必定所向披靡。可念头刚起,他又猛地一顿——
若是两人都在前线,后方又由谁坐镇?
思来想去,他心里很快落下一人:
只好让南老头来了。
这般一想,嬴煜眉眼愈松,整个人都浸在踏实的欢喜里。
唇角缓缓扬起,那点真切暖意,在弧度升至最高点时,无声淡作一层虚浮,化成了傅徵的唇角笑意——
占星楼沉沉暗影之中,傅徵亦轻轻勾起唇角,并非因为重获自由,他对占星楼外的事情无甚兴趣,自然也就不知道他与守城大阵的牵制已经消失。
此刻令傅徵心绪微动的,唯有眼前缓缓运转的法器。
器物沉如玄铁,周身缠绕着暗紫血丝纹路,每一次转动都吞吸着被天道压抑的凶煞与怨戾,雾霭翻涌间,隐有雷鸣低哑滚动,阴鸷慑人。
只差数日。
等到法器圆满,他便以此物逆冲鸿蒙灵境。
待到诸神倾覆,天命崩碎,这天地之间,谁还敢来与他争夺嬴煜?
傅徵低笑一声,声响轻浅,散在沉沉暗雾里。
殿内,阙银收了法术,气息稳敛。
她并未就此退下,反而将嬴煜此前提出的妖族质子之策重新梳理,补上制衡、监管、安抚、惩戒四端,又以自身术法作保,可镇群妖、压内乱、安边境。
一字一句,皆有深算,尽显能臣之风。
待诸事落定,她才郑重躬身:“在下恳请留仕后楚,以火羽族之力,助陛下固阵、安边,以示两族永好。”
嬴煜望着她,目光微沉:“你出身王族,大可归族自立,为何要助朕?”
阙银抬眸,眼底无半分伪饰,只有沉如磐石的认真:“父王当年进犯人族疆土,实属不该,可是那时候火羽族已是穷途末路,我族故土被天火灼烧千年,土不生禾,水不养人,族人只能在生死边缘挣扎。”
“故而,在下不仅是为人皇效力,更是为火羽族求一条生路。”
她微微俯身,语气恳切却不卑怯:“阙银斗胆恳请人皇恩准,允我火羽族在北境荒土之上,与人族划界而居,互不侵扰,互通有无。”
阙银抬眼,目光坦荡:“我愿长留涿鹿,为后楚效命,以身为质,以证我族诚心。只求陛下,给火羽族一个,能安稳活下去的地方。”
嬴煜并未就此动容,眉峰微敛:“既知穷途末路,为何你们早年不归顺?”
阙银道:“我在战场上亲眼见过陛下。陛下身负天命,锋芒无双,无人可制。”
意思是——
你太凶悍啦,火羽族顶不住啦。
嬴煜听笑了,这火羽族公主不愧在人族居住多年,把人族那套弯弯绕绕学得颇为通透。
他挑眉睨她:“你在恭维朕?”
阙银抬眸直视嬴煜,语气坦荡无半分迂回:“良禽择木,顺势而为。我族归顺的不是人族,而是强者。”
她已三百岁,阅人无数。
自战场之上初见嬴煜那一刻,她便看透了这位帝王的本质——纵然披着心怀天下的帝袍,那酣战间锋芒毕露的招式里,仍藏着难掩的野性与杀伐之气。
此番言论,她正是顺着嬴煜的脾性而言。铁血君主,应当从不爱虚与委蛇的臣服,只受真正心悦诚服的敬畏。
嬴煜沉吟:“此事朕需要与国师商议。”
阙银:“……”
商议?她早闻人皇与国师政见多有不合,这般定夺两族归降的大事,以嬴煜大权独揽的性子,何须与人商议?
可她抬眼望去,只见嬴煜唇角微扬,那点浅淡笑意里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心思。
阙银瞬息便懂,他哪里是要与傅徵商议?分明是国师近来诸事缠身,无暇见他,他不过是借此事,寻一个名正言顺去见人的由头罢了。
阙银眉心微蹙,一时竟不知该作何神情。
这两人…
前几日朝堂之上,人皇与国师之间那旁人插不进的暧昧亲昵,还有傅徵周身那深不可测、令人胆寒的气息,她尚历历在目。
阙银不再多言,只垂眸略一沉思,决意暂且静观其变。
她躬身行礼,语气沉稳:“陛下,阙银先行告退。”
殿门合上,嬴煜脸上那点帝王威严转瞬散尽。他略一整衣,径直往占星楼而去。
守楼的侍者见陛下亲临,上前拦阻,躬身垂首,语气恭谨却分毫不让:“陛下,国师有令,今日闭楼修行,任何人不得入内。”
嬴煜脚步一顿,眉峰微挑,几分不悦漫上心头。
“朕也不行?”
“国师吩咐,无论何人,一律不见。”
“……”
一次两次不见,三次四次还是不见!嬴煜终于压不住火气,径直在占星楼阑干前的美人靠上坐下,玄色龙袍漫散开来,沉声道:“朕就在这里等!”
侍者噤若寒蝉,不敢再劝,只得悄无声息备下暖炉与软垫,一一摆妥,而后垂手退至远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风掠过楼角铜铃,叮铃一声轻响。
内侍早已被远远遣开,长夜如墨,天地间仿佛只剩占星楼外这一隅。
嬴煜满脸不悦,斜倚在美人靠上,一身帝王威仪,偏生带着几分执拗又憋屈的戾气,就这么守着那扇紧闭的门,从暮色沉沉等到星河漫天。
天边破晓时,那扇沉重的殿门终于缓缓开启。
傅徵走了出来。
几日几夜未眠,他眼底布满清晰血丝,周身萦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森冷。
可在抬眼望见嬴煜的那一瞬,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竟极轻极快地亮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