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68)
傅徵望着晏守衡,眸中闪过衡量之意——晏守衡和那个小团子,他更能拿捏住谁?答案不言而喻。
傅徵应该选择妘煜,因为他看不透眼前的道袍男人,可他却沉默了。
晏守衡缓缓勾起唇角,看穿了傅徵的心中所想,冷若冰山的脸上出现一丝笑意,他淡声道:“或者本座换个问法,你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吗?”
“高台之上,俯瞰众生。”
傅徵微微偏脸,他对高台没有兴趣,但他喜欢“俯瞰”这个词,有种抽离于俗世,众生与他皆无关的沉静感。
但是这个时候傅徵并不知道,俯瞰众生而无力改变众生,会给今后给他带来多大的痛苦与煎熬。
冥冥之中似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傅徵,将少年指往那命定之处。
傅徵从容不迫地跪下行礼,嗓音清淡:“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就这样,傅徵的命运再次发生转机,他随晏守衡来到紫薇台,甚至未曾跟妘煜道别,提出的唯一请求是将苏灵絮接出掖庭,让人好生照料。
人都是趋利避害,从这一点来说,没有人比傅徵更像个人。
第一次,他抓住妘煜,因为不想被发落边境。
第二次,他拜晏守衡为师,是要抓住自己的命运。
晏守衡带傅徵回到紫薇台,每日悉心教导,从晨昏到日暮,将修行的根基一点点铺在傅徵面前。
傅徵确实不负师望,他在修行一道上天生悟性,旁人需耗数月苦功才能吃透的功法,他往往一点就透,甚至能在晏守衡教导的基础上,琢磨出更精妙的门道。
无论是符咒绘制、布置阵法还是灵力操控,傅徵上手极快,总能轻易突破修行中的关卡,连见惯天才的晏守衡,都常叹他在修行上的天赋远超常人。
只是一点,傅徵的性格太闷,到底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晏守衡担心他凡事憋闷在心里,容易走火入魔,为此,晏守衡试探过傅徵几次。
“五殿下又来吵着闹着让为师还人。”晏守衡盘坐在案几后面,望着净手焚香的傅徵,询问:“你确定不去见他一面?炎水派遣使节来接他,后日启程,这一走可不知何时能见了。”
傅徵的心性像浸在寒泉里的玉,任周遭如何热闹,也难染半分烟火气。
他回应:“嗯。”表示知道了。
晏守衡:“那你是见,还是不见?”
“此事全凭师父做主。”傅徵姿态从容地盖上香炉盖子,声音冷清自持:“若是师父放他进来,徒儿便见上一面,若是师父一如往常不放他进来,那便没什么可见的。”
轻烟袅袅而起,似花开花落,如聚散无常。
晏守衡淡声道:“好啊你,将问题抛给为师?”
“徒儿不敢。”
晏守衡:“你们是朋友吗?”
“我应当没有朋友。”傅徵说。
晏守衡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目光落在傅徵平静无波的侧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可在五殿下眼里,你或许是不一样的,至少为师从未见过他这般上心一个人。”
傅徵的指尖沾了点炉边的细灰,却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又如何。”平静的叙述,而非反问。
晏守衡微叹:“十四,心性淡漠能让你在修行时少受杂念干扰,可若连旁人的真心都视作‘无关’,久而久之,你的世界只会剩下符文与灵力,那未免太过冷清。”
傅徵垂眸,没有接话——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冷清,反倒觉得旁人的热情与牵挂,才是多余的牵绊。
晏守衡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劝,只道:“罢了,明日为师让他进来,朋友一场,好歹道个别。”
“全凭师父做主。”
惊蛰的雷来得突然,一声响便撕开了夜色,紧接着雨珠就密集地砸下来,打在紫薇台的铜炉顶上,叮当作响。
次日清晨,傅徵破天荒没先去石殿练符,反倒立在紫薇台的石阶旁,目光不自觉往山下望。
可从晨光微亮等到日上三竿,也没见那熟悉的喧闹身影,连风里都没带半点五殿下惯有的吵闹声。
晏守衡说:“炎水女皇为了哄五殿下回去,特地派了火凤凰来接,小孩子见到大鸟兴奋得不行,坐上去就不肯下来,炎水使节便趁机带人走了。”
傅徵漫不经心道:“嗯。”
果真是孩童心性,只要有好吃好玩的,什么东西都能忘得干干净净。
傅徵坐回窗边翻书,闪电划破苍穹时,将殿外的古松映得愈发苍劲,而雷声过后,雨声又沉了下去,只剩淅淅沥沥的声响,裹着山间的潮气,漫进书页里,浸染上指尖,而十指连心,他注定心绪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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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开启时间大法
四年后——
下章即重逢
第44章 潮湿(四)
初入紫薇台时, 傅徵受到不少轻视,不管是朝中大臣,还是慕名而来的修行者, 都对这个没有名头的小子颇有微词。
有人传傅徵之所以能成为国师的亲传弟子, 是因为他是陛下的私生子。
毕竟在傅徵未出现之前,国师一直有意收五殿下妘煜为徒, 但陛下心疼稚子,亦或是五殿下贪玩,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
其实是因为晏守衡发现了更有天分的傅徵, 这才放弃了贪玩且不可控的妘煜。
面对流言, 傅徵始终置若罔闻,直到他十五岁那年, 以一己之力护住涿鹿城守城大阵的十二处阵眼,撑到嬴晔和晏守衡征战而归。
涿鹿城转危为安。
昔日围绕着傅徵的质疑与流言, 终在他一次次稳控阵法、破解危局的实力面前,如雾遇朝阳般消散无踪, 再无人提及。
嬴晔当着满朝文武,亲自为其赐名,眸中不乏赞赏:“你以阵法退敌, 护涿鹿安宁, 本就是一场漂亮的‘征伐’, 本想赐你‘征”字,但你心性淡泊, ‘征’字始终有好斗之意,好在‘徵’通‘征’,望你藏起锋芒,护佑众生, 从今往后,你便以傅徵为名。”
“多谢陛下赐名。”
满朝文武的注视之中,傅徵星纹长袍加身,不卑不亢地俯身行礼。
他是国师亲定的衣钵传人,日后必将接任后楚国师之位,此事毋庸置疑。
紫薇台的草木枯荣了四回,傅徵从十三岁的单薄少年长成了身姿挺拔的模样。
他跟随晏守衡走遍了涿鹿城的每一处阵眼,从心有懵懂到融会贯通,别人用十年时间完成的事情傅徵只用了三年。
近一年来,涿鹿修补阵法之事皆由傅徵出马,如今再站在阵台上,他神情沉静得像紫薇台门前历经四季的古松,早已能稳稳接住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
阵台之上,傅徵布下阵法,加固阵法的最后一步,需要皇室中人将血滴入主阵眼内,傅徵微微侧身,俯身行礼,示意嬴晔上前赐血。
嬴晔抬腿,却被一个及冠之年的青年挡住去路——正是太子。
“父皇,”太子担忧道:“放血终归有损龙体,不如由儿臣代劳?”
嬴晔大手一挥,动作豪迈地上前,“不妨事,为帝者讲究亲力亲为。”他拿起托盘里的利刃,干脆利落地割破手心,鲜血蜿蜒至阵眼之中:“于朕而言,放血只是小事,于国家而言,事关社稷安稳,乃是大事。”
嬴晔转身,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太子,敲打道:“待到你登基之后,朕不希望在九泉之下看到你由旁人代劳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