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314)
“算不上撕心裂肺的痛,却像蝼蚁噬心,缠人得很。”
帝煜头也不抬地回应:“朕没你想的这般软弱。”
“哼。”傅徵百无聊赖地趴在桌案上,腮帮子微微鼓着,“本想激怒你的。”
帝煜搁下朱笔,屈指在他鼻尖轻轻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笑意:“坏鱼。”
傅徵轻轻闭上眼睛:“至少,九方黎的遗愿完成了。”
帝煜本来就不想批奏折,现下更是将笔都放下了,问:“什么遗愿?”
傅徵闭上眼睛微笑:“不告诉你。”
帝煜:“故弄玄虚。”
傅徵懒洋洋地晃着脑袋:“反正,我会一直陪着阿煜的。”
殿内烛火猛地一黯。
夜风穿廊而入,一道染血倩影踉跄撞破夜色,狼狈跪倒在殿门外。
是花魇。
她往日精致的狐袍撕裂多处,雪白狐毛沾着暗红血迹,原本妩媚流转的眉眼此刻满是疲态,妖力涣散,却依旧强撑着重伤之躯伏身叩首,声线嘶哑:“陛下!”
“陛下救命!”
第182章 结咒人
帝煜抬眼扫过殿门外摇摇欲坠的身影, 浊气自殿中漫出,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花魇托住,避免她整个人栽倒在地。
浊气锁住她溃散的妖力, 暂缓了花魇生机的流逝。
浊气将花魇安置在偏厅软榻之上。
帝煜指尖微抬, 一缕精纯至极的浊气凝为细丝,探入花魇经脉, 快速游走一周,封住几处致命大穴,又以自身力量为引, 稳住她濒临破碎的妖丹。
花魇暂时脱离了危急, 只是依旧昏迷不醒。
傅徵凑到榻边,上上下下打量着花魇。他皱了皱眉, 回头看向帝煜,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她如今境界已至妖尊, 这么重的伤,是谁伤的?”
帝煜已坐回案前, 回答:“等她醒了就知道了。”
殿外忽然奔进一道轻快身影,语声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与急切:“少君!少君!您可回来了!不黑等得您好苦!”
他几乎是扑上前去,想要拥住久别重逢的主人。
傅徵微微侧身, 轻巧避过, 闪身躲到帝煜身后, 只探出半张脸,眸中带着几分警惕与疑惑:“你是谁?”
“是我啊, 少君!我是小黑,不黑!我终于化形了!”少年急得眼眶都有些发红。
傅徵忍不住轻笑一声:“不黑?这名字是谁给你取的,太奇怪了。”
帝煜倚在椅上,语调慢悠悠地响起:“你。”
“不可能。”傅徵想也不想便摇头否认。
不黑顿时一脸委屈, 几乎要泫然欲泣:“少君…您当真不记得我了吗?”
帝煜淡淡朝不黑伸出一手。
下一刻,少年身形骤然收敛,化作一只通体莹白的小龟,垂头丧气地缩在壳中,看上去又乖又委屈。
傅徵双目骤然一亮,上前几步盯着那圆滚滚的小龟,语气里满是兴致盎然:“天哪,这真像一颗蛋!”
他抬眼望向帝煜,语气笃定,“我要养他!”
帝煜将小白龟递到傅徵面前,淡淡道:“玩去吧,本来就是你的。”
不黑在他掌心瓮声瓮气地委屈:“人家才不是东西。”
帝煜垂眸看向不黑,问:“为何此刻才现身?”
小白龟的声音带着几分闷闷的委屈:“陛下有所不知,三年前阿溪修为大进,我也跟着沾了灵气,得以化形。此后便一直随在阿溪身边征战,替她卜卦问凶、参谋进退。”
“先前听闻老太爷病危,阿溪与沈先生先行赶回,我留在后方安顿军队。诸事了结后,听闻陛下与少君在此,我便立刻赶来了,哪知…少君竟不记得我了。”
帝煜忽然忆起云梦龟本就擅观因果、洞悉宿命,道:“你既通因果,便替朕看一看,傅徵如今如何了。”
不黑自傅徵掌心仰起头,细细打量半晌,语气渐沉:“少君的确…与往日不同,他周身缠绕的因果脉络,比从前清晰太多了。”
话音未落,小龟眼中灵光微闪,示意帝煜望向傅徵后颈。
帝煜目光落定,只见那截白皙肌肤之上,有一颗淡得几乎要融进肤色的黑痣。
不黑的声音压得极低,解释:“想来,这里应该有三颗痣。”
“世有鬼蜮,其中困着的,尽是罪孽噬骨、执念成魔的凶灵。他们魂体沉重如狱,永世不得超生,更无半分可能重入人间。”
“可他们不甘覆灭,便以残魂为引,与尘世之人血祭缔约——这便是祭魂契。”
“唯有心中藏着至死难平之愿者,才会被恶鬼缠魂、签下死契。少君这一世转生之前,应该便是…鬼蜮中的凶灵。”
“他必须替其他三位结咒人了却夙愿才能毫无牵绊地存活于世,否则,等期限一到,便会魂飞魄散,彻底湮灭于世间。”
“若是结咒之人先行殒命,契约自动解除,颈上对应的痣,也会随之消失。”
帝煜眸色骤然一沉,心底瞬间清明:“他本有三颗痣,如今只剩一颗…说明其中有两位结咒人的夙愿已被完成,或已身死。”
“其中一人便是龙殍。”帝煜微微眯起眼,眸底情绪暗涌,“第二个人,应该是鹭彤,傅徵替她找回了她孩子的尸骨。”
话音落下,他定定看向傅徵:“那最后这一颗,对应的是谁?”
傅徵也跟着歪头思索:“对啊,会是谁呢?”
不黑耗损灵力过多,恹恹地打了个哈欠,声音软绵绵的:“去问鹭彤妖尊便是,这祭魂契,本就是她一手创出的。”
帝煜与傅徵相视一眼。
小龟闭着眼,身形渐渐发沉,眼看便要睡去,只含糊补了一句:“她是山鬼,能通亡者…”
榻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花魇猛地惊醒,待看清殿中帝煜与傅徵的身影,紧绷的身躯才缓缓一松,劫后余生般轻舒口气。
不黑脑袋一垂,便缩在壳里沉沉睡了过去。
帝煜抬眸看向花魇,问:“发生了什么?”
花魇气息未定,声音急颤:“陛下,神州各地,正在不断涌出魔气。”
魔气本就与帝煜的浊气同源相引,他略一凝神,便觉体内浊气翻涌渐盛,比往日沉厚数分。
他看向傅徵,颔首道:“她说的是真的。”
花魇连忙接话:“陛下先前命属下追查魔气来源,属下多方探查,已大致断定,这魔气根源,便在崇明宫后的魔渊之中。”
“属下赶回途中,又见各门各派正陆续往涿鹿调兵遣将,其意…是想彻底清剿魔渊。”
帝煜轻嗤了声——
不自量力,若能清除他早就清除了。
他淡淡瞥向花魇:“你这身伤,是魔气所伤?”
花魇顿时委屈起来,狐尾微颤:“不是,是被恒胤剑尊那个老不死打成这样的!”
帝煜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好歹也是妖尊,竟如此不堪一击。修行终究要踏实根基,一味靠丹药堆砌,终究无用。”
花魇一时语塞,竟无从反驳。
傅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在一旁暗自偷笑。
下一瞬,两人神情同时一凝。
凛冽的修士气息自宫外铺天盖地压来,数百道剑光划破长空,齐齐停在宫城之上。
傅徵先站起身,眼底透着跃跃欲试的锋芒:“要出去会会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