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240)
嬴煜当即恼了,压低声音回呛:“朕才不会被妖族勾了魂!你当朕是什么?昏君?”
“陛下御驾亲征,且大获全胜,自是千古明君。”傅徵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半分真心。
一旁陪宴的老臣早已惊得心胆俱裂,忙捧着酒盏上前打圆场,躬身笑得一脸恭谨:“陛下醉了,国师大人身负祭天重任,礼法在前,自是不能随意饮酒,臣等敬陛下一杯,贺我后楚山河永安!”
两侧官员连忙跟着起身举盏,颂声此起彼伏,堪堪将殿中的僵持冲淡几分。
傅徵微微颔首,受了百官一礼,旋即侧身避开嬴煜身前,垂眸道:“祭礼已毕,臣身感不适,先行告退。”
不等嬴煜开口,他已敛袖转身,步态稳而沉,不带半分多余波澜,径直走出大殿。那背影凛然自持,明明未动怒,却自带一股不容人挽留的威压。
嬴煜僵在原地,他皱眉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几乎要将酒杯捏碎。
满殿礼乐重又响起,角落里,潮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白瞳幽幽,透出几分兴味。
前往涿鹿的途中,他跟着人族士兵一路同行,听这位杀伐果断的帝王,在马背上、篝火旁,不知讲了多少遍国师的丰功伟绩。
素来骄矜的帝王谈起国师时,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心驰神往。
潮涯那时便暗自揣测,陛下对国师,恐怕不止孺慕之情。
可入了皇城,潮涯所见却是傅徵对嬴煜的疏离冷淡,不主动靠近,不逾矩半分,对帝王的锋芒与试探,皆以淡漠挡回。
潮涯便理所应当地以为,是帝王一厢情愿,单相思苦。
直到方才——
傅徵那句提醒,虽然听不真切,可那样近的距离,太过自然亲昵。加之他扶住嬴煜的时机精准得反常,分明自始至终都将帝王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连那转瞬即逝的松手,都藏着刻意压制的在意。
嘴上寡淡,动作却先于心。
潮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神使也能动心吗?
有意思。
紫薇台深处,一室清寂。
傅徵立在隐壁之前,凝神望着壁间那面留影墙,光影自石面幽幽淌出,视角刁钻隐晦,旁人纵是靠近,也难辨墙上究竟是何画面。
唯有他自己,看得专注而沉默。
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傅徵抬手轻拂,留影墙上光影顷刻敛去,复归一片素净石面。
他转过身,淡声问:“谁?”
心底却分明清楚,这般不顾规矩、径直闯入紫薇台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嬴煜站在门口,垂着肩,锐利如刃的气场散得一干二净。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眼眶红得发暗,像忍着一场无处发泄的委屈。
他没说话,只是抬眼望着傅徵,目光湿漉漉的,失魂落魄。
傅徵喉间微滞,终在这场无声对峙里先开了口:“陛下深夜至此,所为何事?”
嬴煜固执地立在门口,半步未进,缓缓摊开掌心。
昏光漫过,一枚陈旧的平安符静静卧在他手心,边角早已被反复摩挲得温润发软。
他抬眼,声音闷得发哑:“你掉的。”
傅徵淡淡扫过一眼,语气无波:“臣不记得臣掉过什么东西。”
“…是你两年前掉的。”嬴煜执拗地重复。
傅徵侧过身,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淡弧,语气依旧平静:“是臣掉的?还是陛下偷的?”
嬴煜骤然抬眸,本就充血的眼眶气得更红了:“你把朕当什么人?!朕岂会是那偷鸡摸狗之辈?”
“几年前陛下偷溜出宫,符纸是从哪儿来的?难不成,是您亲手画的?”傅徵轻飘飘地问。
嬴煜辩驳:“朕只偷了一些,其他的都是你偷偷放到朕包袱里的!”
“是吗?”傅徵轻挑眉梢,目光落在他愈发愠怒的脸上,语调微扬:“那你说说,我为何要那样做?”
嬴煜抱起手臂,冷呵:“鬼才知道你怎么想的。”
还以为真长大了,逗起来却还是这样——有趣。
傅徵缓缓背过身去,再也按捺不住,唇角悄悄扬起,随口道:“有劳陛下,平安符放在门口便可。”
嬴煜当即冷嗤:“朕好心给你送来,你反倒指使起朕来了?”
傅徵微微侧过脸,眸色认真:“陛下想要臣如何?”
嬴煜猛地攥紧掌心那枚平安符,近乎执拗的命令:“你亲自过来接。”
傅徵微怔,对这孩子气的要求一时不解,抬眸朝他望去。
又无理取闹什么呢?
下一瞬,嬴煜忍无可忍道:“朕都已经走到紫薇台了,你就不能朝朕走几步吗?”
傅徵有片刻愣神,然后他再无半分犹豫,抬步径直朝嬴煜走去,步伐沉稳从容。
不等嬴煜反应,傅徵伸手扣住他后颈,俯身,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滚烫,蛮横又不容挣脱。
自方才宴会上第一眼望见嬴煜的那一刻,傅徵就想这么做了——不,应当是从两年前,嬴煜自他身边决然逃离的那刻起,这念头便已疯长。
嬴煜变化很大。
一场场辉煌的战绩堆砌下来,让本就桀骜难驯的帝王愈发野性难收,他那每一寸不服管的棱角,都像在肆无忌惮地挑衅傅徵。
傅徵心底对嬴煜渐渐脱离他掌控的行径十分不满,却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嬴煜正隐隐挑动着他沉寂已久的征服欲。
傅徵思忖,好像不能再用以前的方式对待嬴煜了,他之前倒是步步退让,为了留下嬴煜什么都做了,可换来的仍然是对方的逃脱。
应该叫嬴煜吃些苦头。
只是——
该如何做呢?
傅徵眸中暗芒微闪,指腹无意识地碾过嬴煜后颈温热的肌肤。
嬴煜本就饮了不少酒,浑身泛着薄热,眼底凌厉被酒气浸得发软。骤然被吻的刹那,他整个人猛地一怔,那双一贯锐利的眼微微睁大,一时竟忘了反应,只剩片刻空白的怔忡。
不过瞬息,他便回过神来。没有反抗,没有退缩,反倒被傅徵突如其来的强势撩起了一身火气,抬手死死揪住傅徵的衣襟,不甘示弱地回吻过去,他分明被压在门上,却偏要与傅徵硬碰硬。
傅徵唇齿间撞进嬴煜身上浓烈的酒气,那是他素来不喜的味道。
可他反而吻得更深,带着近乎蛮横的力道,一寸寸碾过,像是要将这扰人的酒气尽数洗去,只留下自己的气息。
一吻终了,傅徵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嬴煜的额头,呼吸微沉。
心底却翻涌着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他本该再做些什么,狠狠叫嬴煜长长记性,最好能逼得这位锋芒毕露、不肯低头的帝王哭出来。
可傅徵那摇摇欲坠的师者之心又怕嬴煜真落了泪。
第134章 天命(二)
嬴煜醒时, 入目便是紫宸殿里熟悉的床幔,垂纱轻笼,一望便知是自己寝宫。
宿醉余晕未散, 昨夜片段碎影纷至沓来——庆功宴, 祭祀,争执、吻、纠缠、该有那人眼底翻涌的纠结…
嬴煜一时不知, 哪些是醉中虚妄,哪些是切实发生。
他正欲翻身下床唤人问清原委,身形微动, 眼角忽瞥见床前幽幽静立的人影。
惊意猝然撞来, 嬴煜喉间一窒,到了唇边的骂声险些脱口。
…是傅徵!
嬴煜松了口气, 方才那扑面而来的森然鬼气似是错觉。
他气不打一处来,瞪着眼睛质问傅徵:“大清早的, 你不在床上躺着,站这里作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