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110)
眼前的帝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撒泼的少年,如今的他,总能轻易看穿自己藏在克制下的软肋。
傅徵张了张嘴,想反驳些什么,却在帝煜含笑的目光里,终是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气,“陛下倒是会得寸进尺。”
帝煜听着这声无奈的叹,笑意更甚,指尖索性顺着傅徵的下颌线往下滑,轻轻勾住他的衣领,稍一用力便将人拉近了些。
山洞里潮湿的风似乎都暖了几分,他凑在傅徵耳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蛊惑:“十四又没真动气,朕得寸进尺些,又有何妨?”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傅徵的耳尖瞬间泛起薄红,下意识想后退,却被帝煜攥着衣领拉得更紧。
傅徵看着近在咫尺的帝王眉眼,那双曾满是死灰的眸子里如今盛着笑意,亮得晃眼,竟让他一时忘了该如何反应。
“陛下这是…变成恃宠而骄了?”傅徵定了定神,强装镇定地挑眉,试图找回几分国师的从容,可攥着帝煜衣料的手却悄悄松了力道,连禁锢的姿态都软了下来。
“是又如何?毕竟,这世上能让朕这般恃宠而骄的人,也只有你了。”
帝煜的指尖还在轻轻摩挲着傅徵的衣领,语气说得坦然,眼底却藏着几分只有两人能懂的认真。
山洞里的风依旧潮湿,却再没了之前的凌冽。
两人站在原地,隔着半步的距离,没有了君臣的拘谨,也没了过往的撕扯,只剩下一种沉淀了岁月的默契,如同两柄曾互伤的剑,终于在时光里磨去了锋芒,只余彼此能懂的温软。
“所以,十四,陪朕去地宫好不好?”帝煜亲密地吻着傅徵的侧脸。
傅徵浑身一僵,骤然从方才的温情里惊醒,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垮下脸来。他就知道,方才的温柔全是铺垫,这才是陛下的真实目的。
他冷淡地推开帝煜,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就是叫十五十六,都不好使。”
帝煜却不气馁,反而又凑上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我们可以在地宫里为所欲为,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朕陪你慢慢回忆往昔,可好?”
“我说了,我不会去的。”傅徵的脸色更沉,语气也添了几分严厉,“你也不准去!”
帝煜被他强硬的态度惹得勃然大怒,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压抑的怒火:“你也看到了!这一路过来,那么多妖怪想要杀朕!你还敢让朕跟着你继续颠沛流离?地宫至少能暂时护住朕,你凭什么拦着!”
“陛下方才是假意温柔?”傅徵冷不丁地问。
帝煜哼道:“这倒不是,说来朕要多谢你,你不仅替朕守住了江山,并且强迫朕当这个皇帝,不然哪里有今天的朕?朕可不是你记忆里那个不知死活的毛头小子。”
傅徵平静地望着他,眼底没什么波澜,只缓缓开口:“可在臣看来,还是记忆里的陛下更惹人喜爱些。”
帝煜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傅徵脸上,带着几分玩味:“巧了,朕也觉得,你记忆里的那个傅十四,更加赏心悦目一些。”
黑眸黑发,铮铮风骨像块淬了冰的玉,冷硬里藏着通透的光;冰霜高洁更似梅间雪,透着一股子执掌大局的韧劲。
不似现在…帝煜打量着傅徵的异色瞳和鬈发,心想,果然是脸在江山在,纵是细节变了,也依旧晃眼得很。
不愧是朕的鱼。
傅徵没察觉帝煜这串心思,他眉梢微挑,语气里带了点浅淡的不悦:“陛下这是觉得,臣如今的模样入不了您的眼?
帝煜轻哼一声:“你知道就好。”
话虽这么说,目光却没从傅徵脸上移开,视线在傅徵异色瞳上多停留了片刻,又扫过那微卷的发梢。
陛下眼底藏着的笑意,早把“嫌弃”的假话戳得漏洞百出。
傅徵:“……”
实在不清楚这个孽障又在美什么。
第69章 幻境
龙颜不悦。
龙颜很不悦。
龙颜大不悦!
“定是你给朕下了咒!”帝煜忿忿不平道, 字字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懑。
傅徵斜睨他一眼,唇线抿成平直的冷痕,眼底只剩无语:“……”
这要从三天前说起, 山洞并非久留之地, 可关于下一步去向,两人产生了激烈的争执——
其实是陛下的单方面输出, 他根本不给傅徵一点插嘴的机会,疾言厉色地斥责:
“朕乃九五之尊,岂容任人宰割!”
“有胆子你就杀了朕!”
“傅徵, 朕绝不会放过你。”
“待朕重聚浊气、恢复神力, 第一件事便是将你碎尸万段!”
傅徵静立在旁,直到帝煜胸腔起伏渐缓、怒火稍歇, 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得近乎无谓:“那你自己回地宫吧。”
帝煜:“……” 怒火骤然噎在喉头, 竟一时语塞。
“陛下,”傅徵垂眸, 睫羽掩去眼底复杂的光,“我身上迷雾重重,我对我重生的缘由至今毫无头绪, 背后是否有人操纵更是无从得知。这般境地, 我无法安心随你离开。”
帝煜不屑一顾道:“有朕在, 谁敢对你不利?”
“你啊。”傅徵无奈笑出声,随后盯紧帝煜, 一字一顿道:“重生至今,杀我、伤我最多的,都是陛下。”
帝煜脸色骤然一沉,眉峰紧蹙, 语气不容忤逆:“那是你咎由自取。”
傅徵又笑了,唇边漾开浅浅的弧度,可笑意未及眼底,先一步漫上来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复杂——
有怅然,有试探,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可每次我性命垂危之际,拼尽全力护我的,还是陛下。”
帝煜周身的戾气骤然敛了大半,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
他沉默了片刻,那双总是盛满桀骜与冷厉的眸子,此刻竟漾开几分罕见的认真,声音低沉而笃定:“先生,这天底下不会有人比朕更忌惮你,同样,也不会有人能像朕一样保护你。”
这话落得掷地有声,没有半分帝王的骄矜,反倒藏着一种独属于他的执拗与坦诚。
傅徵脸上的笑意一滞,异色瞳微微睁大,似是没料到他会这般直白。
“留在朕身边,先生。”帝煜往前逼近半步,指尖几乎要触到傅徵的衣袖,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言辞恳切,带着星点期许,“你身上的谜团,等朕恢复浊气,朕同你一起解开,往后余生,朕不会再与你针锋相对。”
傅徵神思难辨地看着帝煜,似乎在判断帝煜话里的真假。
帝煜那双杀伐决断的眼睛望着傅徵,语气真挚得几乎能溺毙人,心底却飞快转着念头:先将鱼哄去地宫再说,待朕掌控全局,届时是留是放,还不是朕一句话的事。
“先生。”帝煜低声轻唤,尾音带着几分放缓的缱绻,往日里的傲慢尽数敛去,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柔情。
傅徵微扬下巴,目光扫过他强压着不耐、故作顺从的眉眼,忍不住轻笑出声,半嘲半讽道:“陛下如今连自保之力都没有,又何谈保护微臣?”
帝煜不假思索道:“朕是不死之身,若真遇险境,朕自会挡在你的身前,以命相护,不死不休。”
傅徵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并不怀疑帝煜的话,帝煜向来言出必行,尤其是在关乎自己掌控欲的事上。
只是这些承诺无关情分,更无关私心,不过是因为帝煜想要牢牢攥住傅徵这枚“棋子”,而“不死”恰恰是人皇最有恃无恐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