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127)
嬴煜的脚步骤然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望着那片坍塌的废墟,上面还有傅徵逸散的灵力,灵气正在天地间消失…
“傅徵…傅徵!”他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绝望吞噬。
嬴煜徒手夺过身边士兵的长剑,周身泛起浑厚的紫气,所过之处,叛军无一合之敌,剑刃染血,尸横遍野。
他状若疯魔,眼底只剩暴戾与死寂,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毁天灭地的绝望。
这势不可挡的锐气如同一把燎原之火,瞬间点燃了南军的血性。
将士们紧随其后,踏着叛军的尸骸奋勇冲锋,原本胶着的战局瞬间逆转。
最后,南军大获全胜。
而嬴煜仍在挥剑,直到长剑劈在宫墙之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剑身震颤着嵌入砖石,他才猛地停下动作,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疯狂尚未褪去,却透着一股茫然的空洞——
叛军已擒,可他要找的人,还埋在那片废墟之下。
为什么…为什么他在乎的人都要离开?若是他早些回来通知傅徵…
巨大的恐慌和自责将嬴煜笼罩起来。
“陛下!”南暨白扶住嬴煜摇摇欲坠的身体。
嬴煜却像是失了魂,目光涣散地望着南蠡一张一合的嘴巴,那张熟悉的脸上满是焦急,可他耳边只剩嗡嗡的轰鸣,什么都听不清。
就在此时,丹陛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国师!”不知是谁先失声喊了出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国师!国师还活着!”
这两声呼喊如同惊雷,瞬间刺破了嬴煜耳边的死寂。他浑身一震,涣散的目光猛地聚焦,僵硬地抬起头,朝着丹陛顶端望去——
傅徵身着星袍,纤尘不染,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微微扶着身侧的晋王,缓步走下赤红色的台阶。
晋王面色苍白,身形踉跄,被傅徵扶着的手臂微微僵硬,却并未挣脱,整个人像一尊失去魂魄的傀儡。
“诸位将士,”傅徵的声音清越沉稳,穿透了宫城的余寂,“叛军已平,社稷得安。晋王乃先皇血脉,正统所归,即日起,当奉晋王为新皇,共护后楚江山。”
此言一出,南军将士哗然。
方才还在为嬴煜归来欢呼的士兵们面面相觑,眼底满是不解。
陛下明明就在此处,龙气凛然,战功赫赫,国师为何要拥立一个曾经的叛徒?
将士们虽满心疑惑,却慑于傅徵的威严与神力,竟无一人敢贸然开口,只能死死攥着兵器,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嬴煜站在原地,南暨白扶着他的手臂,却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
嬴煜遥遥望着丹陛上的两人,目光锐利如刀,穿透晋王苍白的皮囊,直直落在他的心脏位置——那里,一缕微弱却异常熟悉的碧色光晕若隐若现,正是碧髓蛟的本体妖魂。
嬴煜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内力在体内剧烈翻腾。
他不信傅徵没有察觉!
以傅徵的修为,妖魂异动岂能瞒过他的感知?可傅徵偏偏扶着晋王,当众要奉晋王为皇——这分明是在逼迫嬴煜!
逼他在“帝王责任”与“私心逃离”间,做一场没有退路的抉择!
傅徵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落在嬴煜身上,漆黑的眸底无波无澜,像浸在寒潭里的碎玉,透着一股近乎淡漠的平静。
没有质问,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半分不舍,只有一种了然的通透。
傅徵望着那个浑身浴血、眼底燃着怒火与隐忍的少年帝王,目光轻轻掠过他染血的衣袍、攥紧的指节,最终定格在他眼底深处那抹未散的痛苦煎熬里。
傅徵微微颔首,目光里的意味清晰而决绝:今日我给你自由,你可以走。
不必再被江山捆绑,不必再身陷囹圄,不必再在这阴谋诡谲里苦苦支撑。
只要你放心晋王。
只要你放心后楚。
只要你放心——
我。
傅徵的目光太过沉静,把所有的重担与抉择,都轻轻推到了嬴煜肩上,也把自己,留在了这风口浪尖之上。
台上人目光沉静,台下人眼底翻涌,目光在空中相撞的瞬间,风声、兵刃相击的余响、将士的窃窃私语尽数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两人。
嬴煜身形如箭,踏过满地血污与残刃,转瞬便掠至丹陛顶端。
他不等晋王反应,探手便扣住其心口,掌心紫气暴涨,凝练的龙气如尖锥般刺破皮肉屏障。
“朕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嬴煜侧首,目光穿透沸腾的气流,落在傅徵身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强烈的恨意与不甘。
龙气在掌心剧烈翻腾,他猛地发力,如拽住无形的锁链,狠狠向外一扯!
晋王体内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碧光,一道丈许长的碧色蛟龙虚影被龙气硬生生拽出,鳞甲泛着阴寒的光,在空中疯狂挣扎。
鲜血溅在傅徵脸上,而傅徵却浑不在意,他眼底的淡漠尽数褪去,反而露出一个罕见的、近乎妖冶的笑容,声音清越如旧:“煜儿,我给过你机会了。”
第74章 奉你为皇
碧髓蛟妖魂被扯出的瞬间, 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转瞬便突破数丈、十丈,鳞甲变得愈发狰狞锋利, 泛着淬毒般的幽光, 巨大的蛟头狰狞可怖,铜铃大的眼珠赤红如血, 龙须狂舞间,卷起阵阵刺骨阴风。
“尔等蝼蚁,非要苦苦挣扎!”妖魂的嘶吼震彻宫城, “你们能了结本王, 可能终结这乱世吗?”
巨大的蛟头猛地低下,赤红眼珠里翻涌着千年积攒的嘲讽与鄙夷:“明明人心最为诡谲, 可偏偏要披上一层道尽仁义礼智信的皮!”
它的目光骤然锁定嬴煜,声音却带着蛊惑人心的沙哑:“陛下, 这也是你心中所想,对吗?”
碧髓蛟蛰伏与晋王体内, 等待着真龙天子的靠近,只要他能动摇嬴煜的心神,就像蛊惑晋王和卢廉那般, 吞了这九五之尊!
嬴煜的识海内, 妖声诡谲缭绕。
“陛下, 你难道从未怨过?怨傅徵以‘大义’逼你,怨臣子以‘忠义’缚你, 怨这江山让你不得不藏起本性,做那道貌岸然的君主?”
碧色妖气如藤蔓般缠上嬴煜的脚踝,试图拖他坠入欲望的深渊:“你想随心所欲吗?想将傅徵踩在脚下吗?让他收起那副淡然模样,对你俯首帖耳;想让那些臣子敬畏臣服, 再也无人敢质疑你;想将这乱世搅个天翻地覆,再按你的心意重塑乾坤,无人敢置喙半句?”
嬴煜心神微荡,那蛊惑之音如魔咒般在识海盘旋。他蹙眉凝神,周身紫气剧烈波动,却难掩眼底一闪而过的燥热——
脑海里竟然闪过炎水之畔的画面。
水雾氤氲,傅徵浸入澄澈的泉水中,月光洒在他肌理流畅的肩头,漾起细碎的银辉。
素来淡然的眉眼在水汽中晕染得柔和,指尖划过水面时带起涟漪,连呼吸都轻得像风。
“凝神。”
熟悉的声音在耳廓炸开,带着符文特有的冷冽气息,嬴煜打了个激灵,混沌的神智骤然清明大半。
他顺势猛地收掌,周身紫气如惊雷般暴涨,狠狠震开缠在身上的碧色妖藤!
碧髓蛟看见了嬴煜的浊念,虽然只有一隅,却足够让老妖惊诧,小皇帝竟然对傅徵有这般念头?